院子裏的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死寂得讓人窒息。
胡三姑所化的紅衣女鬼,正與棺材裏爬出的那個“本體”糾纏在一起。兩者的身形、樣貌、甚至那股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都如出一轍,唯有胡三姑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金光,那是她強行催動妖力留下的痕跡。
“郭增宏!看什麽戲!”胡三姑一邊用漆黑的指甲格擋著對方的撕咬,一邊衝郭增宏厲聲喝道,聲音裏透著股氣急敗壞的焦躁,“那是‘血煞引’凝成的皮囊,別讓她碰到你的血!”
郭增宏猛地回神,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感覺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他低頭一看,隻見地麵上那層黑色的瀝青狀液體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順著他的鞋底縫隙往裏鑽。那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啊——!”
就在這時,兩個紅衣女人猛地分開。胡三姑所化的幻象被對方一爪子抓破了肩膀,雖然沒有流血,但那層偽裝卻像煙霧一樣消散了幾分,露出了裏麵暗紅色的旗袍底色。
而那個“本體”紅煞也不好受,她的半邊臉被胡三姑撕扯下來,露出下麵鮮紅蠕動的肌肉纖維,像是一團被攪爛的生肉。
“嘻嘻……”紅煞發出刺耳的笑聲,那張殘缺不全的臉扭曲著,“黃鼠狼,你為了這個凡人,竟然不惜損耗百年道行用‘畫皮術’?值得嗎?”
“閉嘴!”胡三姑顯出了真身,她站在月光下,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臉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她惡狠狠地盯著紅煞,豎瞳裏滿是暴戾,“我的東西,隻有我能碰。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伸爪子?”
紅煞沒有理會胡三姑的叫囂,她的目光越過胡三姑,死死地鎖定了站在牆角喘息的郭增宏。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沒有眼白,隻有無盡的貪婪。
“郭增宏……你的血……好香……”
紅煞忽然張開嘴,那嘴巴裂開到一個誇張的弧度,幾乎裂到了耳根。一股濃稠的黑血從她嘴裏噴湧而出,化作無數隻細小的黑色骷髏手,鋪天蓋地地向郭增宏抓來。
“該死!”胡三姑罵了一句,想要回身去擋,可紅煞的本體卻死死纏住了她的雙腿,讓她動彈不得。
那些黑色骷髏手瞬間就到了郭增宏麵前。
郭增宏隻覺得一股腥風撲麵而來,死亡的恐懼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百鬼錄》擋在臉前,大喊一聲:“滾!”
“嗡——”
就在黑色骷髏手即將觸碰到《百鬼錄》的瞬間,那本沾血的殘卷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紅光如同一道屏障,將那些骷髏手瞬間彈開,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紅煞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彷彿那紅光燙到了她的靈魂。她瘋狂地後退,縮回了棺材邊緣,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畏懼的神色。
“《百鬼錄》……”紅煞的聲音顫抖著,“你竟然……真的拿到了……”
胡三姑趁著這個機會,猛地掙脫了紅煞的糾纏,身形一閃,擋在了郭增宏身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郭增宏手中的書,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哼,原來還有這護身符。”胡三姑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紅煞,語氣更加囂張,“現在知道怕了?晚了!”
她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周圍的空氣開始劇烈震動,無數道金色的符文從虛空中浮現,如同鎖鏈一般,向紅煞纏繞而去。
“不!我不甘心!”紅煞尖叫著,她的身體開始膨脹,原本幹癟的嫁衣被撐得鼓鼓囊囊,彷彿裏麵包裹著什麽隨時會爆炸的東西,“我等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纔等到你爺爺死,等到你命格破!我怎麽可能輸在這裏!”
隨著她的嘶吼,棺材裏突然湧出一股腥臭的液體。那些液體迅速匯聚在一起,竟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由血肉組成的怪物。它沒有固定的形狀,隻有無數隻眼睛和嘴巴,每一張嘴都在喊著“還我命來”。
“這是……”郭增宏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怪物,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是她吞噬的那些冤魂!”胡三姑臉色凝重,“這紅煞是靠吃人修煉的,這棺材裏不知道埋了多少條人命。郭增宏,退後!這怪物不是現在的你能對付的!”
她說著,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指尖,在空中畫出一道血符。
“黃仙秘術·請神!”
隨著胡三姑一聲低喝,她身後的虛空中,竟然隱約浮現出一尊巨大的、模糊的黃鼠狼虛影。那虛影張牙舞爪,散發著比胡三姑強大百倍的威壓。
“吼——!”
黃鼠狼虛影發出一聲咆哮,猛地撲向那個血肉怪物。
“轟!”
一聲巨響,院子裏塵土飛揚。郭增宏被氣浪掀翻在地,手中的《百鬼錄》差點脫手飛出。他掙紮著爬起來,透過漫天的塵土,看到那個血肉怪物已經被黃鼠狼虛影按在地上,瘋狂地撕咬著。
“啊——!胡三姑!你欺人太甚!”紅煞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憤怒,“你以為你贏了?你別忘了,這棺材裏還有最後一樣東西!一旦引爆,我們都得死!”
胡三姑冷哼一聲:“死?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她加大了妖力的輸出,黃鼠狼虛影的爪子深深陷入了血肉怪物的體內,黑血四濺。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個被壓製的血肉怪物突然停止了掙紮,它的身體開始急劇收縮,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光球。
“不好!”胡三姑臉色大變,“她要自爆妖丹!”
“郭增宏!快跑!”胡三姑大喊一聲,轉身向郭增宏撲來,想要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黑色的光球瞬間炸裂,一股毀滅性的黑色風暴席捲了整個院子。
“轟隆——!”
郭增宏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狠狠撞飛出去,重重地摔在老槐樹下。他感覺五髒六腑都移了位,喉嚨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咳咳……”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煙塵散去,院子裏一片狼藉。
那口柏木棺材已經碎成了粉末,紅煞的本體也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而在院子的中央,胡三姑正跪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她身上的暗紅色旗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裏麵白皙的麵板,上麵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胡……胡三姑……”郭增宏虛弱地喊道。
胡三姑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她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那雙原本靈動的豎瞳此刻顯得有些渙散。
看到郭增宏還活著,她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沒死就好……”她喃喃自語,然後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三姑!”郭增宏大驚失色,拚盡全力想要爬過去,可身體的劇痛讓他根本使不上勁。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郭增宏忽然看到,在胡三姑倒下的地方,掉落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銅錢。
一枚用紅繩係著的、古老的銅錢。
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上麵似乎刻著兩個模糊的小字。郭增宏眯起眼睛,費力地辨認著。
那是……“長生”?
不,不對。
那是“討封”。
郭增宏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百鬼出,天下亂;人心合,鬼神安。”
難道胡三姑的討封,和這百鬼錄有關?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手背上一涼。低頭一看,隻見那本《百鬼錄》不知何時翻開了新的一頁。
原本空白的書頁上,此刻正緩緩浮現出一行血字:
“紅煞已除,胡三姑妖力受損,需以活人陽氣滋養,方可恢複。若不及時,三日後,她將打回原形,永世不得超生。”
郭增宏的瞳孔猛地收縮。
活人陽氣?
怎麽滋養?
他下意識地看向倒在地上的胡三姑。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看起來是那麽脆弱,那麽無助,完全沒有了平日裏那個囂張跋扈的黃仙模樣。
“咳咳……”胡三姑忽然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郭增宏正盯著自己,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受傷啊……”
“你……”郭增宏張了張嘴,想問她關於銅錢的事,也想問她關於滋養的事。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疼嗎?”
胡三姑怔住了。
她看著郭增宏,那雙豎瞳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也有一絲……羞澀?
“廢話。”她別過頭,聲音有些沙啞,“老孃可是為了救你,才受了這麽重的傷。你要是不好好報答我,我就……”
“我就什麽?”郭增宏問。
胡三姑轉過頭,看著郭增宏,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也帶著一絲決絕。
“我就吃了你。”
她說著,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郭增宏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郭增宏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屬於黃鼠狼的麝香味。
“郭增宏,”胡三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現在開始,你的命,就是我的藥。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也不準離開我半步。”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郭增宏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那是恐懼?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這隻黃鼠狼精,徹底綁在了一起。
“好。”他聽到自己說,“我不走。”
胡三姑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她鬆開手,靠在老槐樹上,閉上了眼睛。
“那就好……”她喃喃自語,“等我恢複了,我們就去找下一個鬼……《百鬼錄》裏的鬼,還多著呢……”
郭增宏看著她疲憊的睡顏,握緊了手中的《百鬼錄》。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紅煞雖然除了,但爺爺的死因,胡三姑的討封,還有這百鬼錄背後的秘密,都還等著他去揭開。
而這條路,註定充滿了血腥和危險。
但他不再害怕。
因為他的身邊,有這隻野性、霸道,卻又無比忠誠的黃鼠狼精。
月光灑在院子裏,照在老槐樹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