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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宴起風波暗湧生
白允的名字,是在一片複雜難言的低語與目光中,被那負責記錄的年輕修士以略顯高亢的聲調念出的。隨著“資質上等”四字迴盪在鑒心殿前的廣場,他瞬間從白家那個聲名狼藉的紈絝四少,變成了雲錦城本屆測靈中最為耀眼的黑馬。
人群的騷動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中年主事修士一聲清咳壓下。測靈繼續,但後續上前者的光芒,在白允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金黃土色輝光映襯下,大多顯得黯然失色。偶有不錯資質的,引發的驚歎也遠不如前。
白允走回通過者所在的區域,所過之處,人群不自覺地向兩側分開。他麵色依舊平靜,甚至比上前測靈前更加沉靜,隻是安靜地站回原處,微微垂眸,彷彿周遭的竊竊私語、那些或炙熱或複雜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白安那混雜著敬畏、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本能疏離的眼神。那位水木雙靈根的遠房堂兄白楓,先是震驚,隨即眼中閃過強烈的羨慕,最後化為一種微妙的、略帶審視的平靜。而其他通過初測的少年,無論是否來自白家,看他的目光都充滿了距離感——那是對突然出現的、可能打破現有格局的“異類”的天然警惕。
直到測靈全部結束,中年主事修士宣佈,所有通過初測者,三日後需返回雲麓書院,進行更詳細的天賦評定與後續安排,人群纔在書院執事的引導下,緩緩散去。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白安縮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再不敢如之前那般偷眼打量。管事白福幾次欲言又止,臉上堆著笑,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四少爺有了這般了不得的資質,是白家之幸,可這位爺從前的性子……若因得了勢而變本加厲,隻怕是禍非福啊。這念頭,他不敢說,甚至不敢深想。
馬車駛入白府,氣氛更是詭異。下人們早早得了訊息,垂手肅立,態度恭敬得近乎惶恐,眼神卻躲躲閃閃。從前那些或鄙夷、或敷衍、或看熱鬨的目光,此刻全變成了謹慎的打量與深深的忌憚。
白允剛下馬車,便見大哥白琛已等在二門處,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笑意,眼底卻波瀾不驚:“四弟,恭喜。父親在鬆濤齋等你。”
“有勞大哥。”白允頷首,依舊是那副沉靜模樣。
鬆濤齋內,白景瑞負手立於窗前,看著庭中古鬆,背影挺直。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白允身上,銳利如鷹,似要將他裡外看透。
“金土雙靈根,上等資質。”白景瑞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雲麓書院的李主事,親自與我遞了話。”
白允垂首:“兒子亦感意外。”
“意外?”白景瑞踱了兩步,走到書案後坐下,示意白允也坐,“是夠意外。我白家經商數代,從未出過你這等資質的子弟。便是你母親祖上,也未聞有此等先例。”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卻未喝,隻是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資質是天賜,是福是禍,卻未可知。雲麓書院並非淨土,修仙之路更是荊棘密佈。你從前……性子跳脫,行事荒唐。如今有此機緣,當知收斂,勤勉向道,方不負上天垂青。若因資質出眾便故態複萌,甚或變本加厲……”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壓在白允身上,“那便是取禍之道,非我白家之福,亦非你之福。”
這話語重心長,卻也敲打得明白。欣喜或許有,但更多的,是審視與告誡。
“父親教誨,兒子謹記。”白允應道,態度恭謹,“從前是兒子荒唐,日後定當洗心革麵,不負父親期望,亦不敢有辱門楣。”
白景瑞看著他沉靜的眼眸,那裡已尋不到半分從前的渾濁與浮躁,半晌,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三日後去書院,自有安排。這幾日,便在府中好生準備,若無要事,不必外出。”這是要他在風口浪尖上,暫避風頭了。
“是。”
從鬆濤齋出來,白允明顯感覺到,府中投向他的目光,又有了微妙的變化。白景瑞親自接見並長談,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下人們的敬畏之外,又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巴結。連枕霞苑裡,墨菊和觀墨伺候時,動作都輕柔了許多,言語間也帶上了之前冇有的謹慎。
晚膳是送到房裡的,異常豐盛。用罷飯,白允摒退左右,獨自在書房靜坐。窗外暮色四合,府中各處漸次亮起燈火,映照著這片深深宅院。
他知道,父親白景瑞的告誡並非空穴來風。測靈的結果,此刻恐怕已如風一般傳遍了雲錦城。金土雙靈根,上等資質,足以讓許多勢力重新評估白家,也足以讓他這個昔日的紈絝,成為眾矢之的。
羨慕嫉妒者,有之;想要提前交好、投資未來者,有之;擔心他得勢後報複過往嫌隙者,有之;或許,還有忌憚白家因此勢力大漲,想要暗中使絆子者,亦有之。
“以白允的性子,怕是知道了自已這等資質後又要欺負彆人了……”
這樣的竊竊私語,恐怕此刻正在雲錦城許多個角落響起。原主過往的斑斑劣跡,此刻都成了紮向他自已的刺。他今日在測靈碑前的沉靜表現,或許能暫時壓下一些議論,但根深蒂固的印象,絕非一朝一夕可改。
這對他是束縛,也未嘗不是一層暫時的保護色。在許多人還抱著觀望、懷疑甚至畏懼他“故態複萌”的心態時,他反而有了一些斡旋的空間。
他需要時間。時間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時間消化那本《混元基礎導引術》,時間瞭解雲麓書院乃至更廣闊的修仙界,時間……讓自已真正擁有與這“上等資質”相匹配的實力與心性。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麵上那本《混元基礎導引術》粗糙的封皮。測靈時,碑中光芒的引動,讓他對自已體內氣息的運轉,似乎又多了一分明悟。金土相生,厚重載物,銳利攻堅……這功法的“混元”之意,似乎與這相生的雙靈根,有著奇妙的呼應。
他盤膝坐下,並未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仔細體會著丹田中那緩緩旋轉的氣旋,感受著其中那以金、土屬性為主,卻又隱隱包容著一絲其他屬性氣息的、微妙的平衡。
修煉之路,已然在腳下。而這條路上,除了天地靈氣,更多的,恐怕是人心鬼蜮。
夜色漸深,白府各處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枕霞苑的書房,燈火長明。少年獨坐窗下,眉宇間冇有了白日的沉靜,而是陷入一種深沉的思索。遠處,更夫悠長的梆子聲傳來,三更天了。
次日,意料之中的訪客開始登門。
先是幾位與白家交好、或是有生意往來的城中富戶,藉著恭賀的名義遞了帖子,禮物也頗為貴重。白景瑞以“小兒需靜心準備書院事宜”為由,大多婉拒,隻收了幾家實在推脫不過的禮,回禮也加倍豐厚,禮數週全,卻透著明顯的疏離。
接著是雲錦城中的幾箇中小家族,派了子侄輩前來,名義上是同齡人之間的“討教”“交往”,實則多是試探。白允遵照父命,一律不見,隻讓觀墨客氣地回絕了。
然而,有些動靜,卻是閉門不出也擋不住的。
午後,白允正在書房翻閱一本從聞道齋購得的《大晉仙門概略》,觀墨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低聲道:“少爺,外頭……有些傳言。”
“說。”白允目光未離書頁。
“是……是關於少爺您的。”觀墨吞吞吐吐,“外頭有人說,少爺您測出上等資質,是……是白家傾儘家財,從什麼海外仙師那裡求來了逆天改命的靈丹……”
白允翻書的手頓了頓。
“還有人說,少爺您從前是故意藏拙,實則心機深沉,就等著測靈一鳴驚人……”
“更離譜的,說少爺您是不是被什麼……什麼老怪物奪舍了,不然怎麼突然轉了性子,還得了這般資質……”
觀墨的聲音越說越低,頭也垂了下去。
白允合上書冊,神色平靜。謠言來得比他預想的還快,還離譜。逆天改命?故意藏拙?奪舍?倒是很符合市井的想象力。這些流言,有些或許是出於嫉妒的惡意中傷,有些可能是競爭對手的推波助瀾,也有些,純粹是常人對於“反常”之事的本能猜測與誇大。
“還有嗎?”他問。
“還……還有,”觀墨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少爺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西城‘醉月樓’那邊傳話過來,說……說玲瓏姑娘聽聞少爺測靈得中,甚為欣喜,特備薄酒,想為少爺慶賀……”
玲瓏姑娘,正是原主兩月前在“醉月樓”與人爭風吃醋的那位清倌人。
白允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是嘲諷,又似是瞭然。這算什麼?試探他是否“舊態複萌”?還是想提前燒燒他這口“冷灶”?
“告訴傳話的人,”白允語氣平淡,“就說我近日需靜心準備書院課業,不便外出。多謝玲瓏姑娘美意。”
“是。”觀墨鬆了口氣,連忙應下。
“另外,”白允補充道,“這兩日府中若再有類似傳言,不必刻意壓製,也無需辯解,隻當不知便是。但若有人藉機生事,或言語辱及白家,讓白福管事留意著。”
“是,少爺。”觀墨應下,心裡卻嘀咕,少爺這態度,也太沉穩了些,倒像是早有預料。
打發走觀墨,白允重新拿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流言蜚語,不過是風雨來臨的前奏。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雲麓書院並非與世隔絕,城中各大家族盤根錯節,他這突然冒出來的“上等資質”,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池塘,攪動的漣漪,絕不會僅僅止於幾句閒話。
他需要儘快提升實力。至少,在進入書院那個更複雜的環境前,要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夜幕再次降臨,白允屏息凝神,引導著體內那已壯大不少的氣息,沿著《混元基礎導引術》的路徑緩緩運轉。金、土屬性的靈氣從外界源源不斷彙入,融入氣旋,使得那氣旋的顏色,愈發呈現出一種沉凝的暗金色,邊緣又帶著大地般的渾黃,旋轉間,隱約有種不動如山的厚重感,與鋒銳內斂的意味。
隨著修煉,他的五感似乎也變得更加敏銳。他甚至能隱約“聽”到,遠處院牆外,更夫路過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細微摩擦聲;能“聞”到夜風中帶來的,極遠處荷塘裡荷葉的清新氣息。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掠過枕霞苑的牆頭!
白允心神驟然一凜,體內氣息瞬間收斂,整個人如同蟄伏的獸類,氣息降至最低。他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眼簾微垂,彷彿仍在入定,但全部的精神已集中到雙耳。
那聲音極輕,且一閃即逝,若非他恰好處於修煉後感知最為敏銳的狀態,絕難察覺。是路過的夜行人?還是……
他靜靜等待著,呼吸綿長,與往常無異。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再無異響。
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人窺探?
白允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沉靜,深處卻掠過一絲寒意。樹欲靜而風不止。這白府的高牆深院,似乎也並非那麼安全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色如墨,星河暗淡,隻有廊下的氣死風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院牆外,是更深的黑暗,寂靜無聲。
測靈的光芒,照亮了前路,卻也引來了暗處的目光。
少年獨立窗邊,身影被燈光拉長,映在冰冷的地麵上。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
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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