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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玄光鑒影現崢嶸
下月十五，轉眼即至。
這近一月的光景，對白允而言，既快且慢。快的是每日修煉、處理俗務、翻閱典籍，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慢的是體內那日漸壯大的暖流，與日俱增的氣力精神，以及對這個世界越來越清晰的認知，都讓他感覺時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了。
錦繡閣的爛攤子，最終以折中的方式勉強解決。那批“軟煙羅”，在老秦的建議和幾個老裁縫的巧手下，染成較為沉穩的靛青、赭石等色，又拆解拚接，輔以結實的棉布襯裡，做成了一批結實耐用的夥計短打、仆役衣衫，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賣給了一些中小商戶和城外的莊戶，勉強收回近八十兩銀子，雖仍虧損，但比直接賤賣好了許多。店鋪在李順、陳安的打理下，重新開張，雖客流遠不如前，總算有了些進項。白允從自已未來月例中預支了部分，加上處理布料所得，湊齊了三百兩，填補了賬目虧空。劉掌櫃那裡，他備了厚禮親自登門致歉，言辭懇切。劉掌櫃雖未答應回來，但臉色稍霽，至少未再惡語相向。
此事傳到白景瑞耳中，這位白家家主不置可否，隻淡淡說了句“尚知補救”，便不再過問。但府中下人敏銳地察覺到，老爺對四少爺院裡的用度，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苛刻了。
而最讓白允耗費心神的，還是自身的修煉。《混元基礎導引術》確實進境緩慢，但基礎打得異常牢固。丹田內的氣旋已從最初的髮絲粗細，增長到拇指般大小，凝實而溫和，自行緩緩旋轉，無時無刻不在從外界汲取著那微薄的、混雜的靈氣。他成功穩固了“引氣”境界，能較為自如地引導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流遊走簡單經脈，強身健體、耳目聰明之效愈發明顯。他甚至嘗試過，將一絲氣勁運於指尖，竟能輕易捏碎一塊堅硬的鵝卵石。這力量，雖與傳說中搬山倒海的修士無法相比，但對比從前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身子，已是天壤之彆。
他多次內視，能“看”到引入體內的靈氣，依舊以淡金、土黃二色為主，青、藍、赤等其他色澤極為黯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讓他對自已的靈根屬性有了初步猜測，或許並非最差的偽靈根或五靈根，但具體如何，還需測靈碑鑒證。
其間，他也曾再次嘗試感知那夜星輝般的涼意，卻再無所得，彷彿那隻是一次偶然。
測靈之日，終於到了。
天還未亮，白府正門便已洞開。十餘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依次排列，仆役小廝穿梭往來，氣氛肅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白家適齡子弟，今年共有七人需參加測靈，除白允外，還有兩位旁係的堂弟、三位依附白家的遠親子弟，以及一位家生子中表現出眾的少年。白允作為嫡係四少爺，自然在最前列。
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月白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頭髮用白玉冠束起，襯得麵容愈發清俊。隻是眼神沉靜，與周圍那些或興奮雀躍、或緊張不安的少年相比，顯得格格不入。白景瑞並未親自相送，隻派了管家白福跟隨。大哥白琛、二哥白瑾、三哥白瑜倒是都到了，站在門前階上。
“四弟，此去但放寬心。”大哥白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年近三旬，麵龐與白景瑞有五六分相似，氣質沉穩，“成固欣然，敗亦無妨。家中總有用你之處。”話雖如此，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審視與考量。
二哥白瑾笑嘻嘻地遞過一個荷包：“四弟，拿著，測完了去‘一品鮮’吃頓好的，壓壓驚。”他管著家中酒樓生意，向來圓滑。
三哥白瑜隻是淡淡點了點頭，他醉心金石書畫，對家族事務與修仙之事皆興趣缺缺。
白允一一謝過，神色平靜地登上為首那輛最為寬敞的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的視線。他靠坐在柔軟的墊子上，閉目養神，體內氣息緩緩流轉，將最後一絲心緒的波動也撫平。
馬車啟動，車輪粼粼，駛出白府所在的富貴坊，穿過清晨尚且安靜的街道，向著城西棲霞山而去。同車的還有那名家生子少年，名喚白安，約莫十五六歲，生得虎頭虎腦，此刻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不時偷眼看看閉目養神的四少爺，欲言又止。
棲霞山並不高，但山勢舒緩，林木蔥蘢。雲麓書院便坐落在半山腰一處開闊的平台上，白牆青瓦，飛簷鬥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頗有幾分出塵之意。山腳下已停了許多車馬，皆是雲錦城及周邊城鎮趕來測靈的適齡子弟及其家人，衣著華貴者有之，樸素者亦有之，人人麵色肅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與期盼。
白家一行人到來，自然引人注目。管事白福上前與書院值守的灰衣執事交涉，驗過名帖，便有人引著他們穿過高大的石質牌坊，沿著青石台階向上而行。書院內古木參天，庭院深深，偶有穿著統一青色學子服的少年匆匆走過，目不斜視，氣氛靜謐而莊嚴。
測靈之地設在書院後方的“鑒心殿”。殿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此刻已聚集了百餘人，按照先來後到，被引領著排成數列。白允等人被安排在一處稍靠前的位置等待。他抬眼望去，鑒心殿大門緊閉，門前立著一方高約丈許、通體黝黑、非金非石的巨碑，碑麵光滑如鏡，隱隱有流光轉動，正是測靈碑。碑前站著三名身著雲麓書院特有淡青色道袍的修士，兩男一女，皆神色淡然，氣息沉凝，與周圍那些略帶浮躁的少年們形成鮮明對比。居中那位中年男子，麵白無鬚，眼神銳利，應當便是此次主事的修士。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日頭漸高，廣場上卻鴉雀無聲，隻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人們壓抑的呼吸聲。終於，當時近午時，居中那位中年修士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時辰已到。測靈開始。唸到名字者，上前將手置於測靈碑上，靜心凝神即可。不得喧嘩，不得擁擠。”
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廣場上更加安靜，落針可聞。
測靈順序似乎是隨機的。一個個名字被叫到，少年們或緊張、或激動地上前，將手按在那黝黑的碑麵上。測靈碑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微微亮起單一顏色的光芒，亮度各異；有的同時亮起兩三種顏色，光芒交織；更多的，是隻有極其微弱的、駁雜的光芒一閃而逝，甚至全無反應。
每當有較為明亮的單一光芒（尤其是金色、綠色、藍色、紅色、黃色這五行之色）亮起，人群中便會響起低低的驚歎和羨慕的私語，那少年的家人也會露出激動之色。而光芒暗淡、顏色混雜或無反應者，則多是麵色黯然，默默退下。
這便是決定命運的時刻。資質佳者，有望被書院重點培養，甚至將來被修仙宗門選中，一步登天；資質平庸或低下者，便隻能迴歸凡俗，最多在書院學些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粗淺法門。
“白安！”
聽到自已的名字，同車的家生子少年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邁著僵硬的步伐走上前。他將微微顫抖的手按在碑麵上，閉上眼睛。數息之後，測靈碑表麵，亮起了微弱的三色光芒，青、紅、黃，光芒暗淡，且閃爍不定。
“木、火、土三靈根，資質下等。”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修士朗聲宣佈，語氣平淡無波。
白安睜開眼，看著那暗淡的三色光芒，臉上掠過失望，但似乎又鬆了口氣，至少，是有靈根的。他默默退下，走到指定的、通過初測的區域，那裡已站了十餘人，多是雙靈根或三靈根，光芒亮度也各有差異。
一個個名字過去，白家旁係和遠親的子弟也陸續上前。一個旁係堂弟是四色混雜的微弱光芒（偽靈根），一個遠親子弟竟毫無反應（無靈根），黯然離場。另一個遠親子弟則引發了小範圍的騷動，他竟激發了頗為明亮的藍、綠雙色光芒，且藍色尤甚。
“水、木雙靈根，水屬性突出，資質中上。”記錄修士的聲音也高了一絲。
那少年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的家人更是喜極而泣。白允注意到，高台上那位居中主事的中年修士，也微微頷首，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終於——
“白允！”
聲音傳來，白允心神微動，旋即恢複平靜。他整了整衣袍，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好奇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漠然的——緩步走向那黝黑的測靈碑。他能感受到背後來自白福、白安，或許還有隱在人群中的白家其他人，那複雜難言的目光。
走到碑前，距離近了，更能感受到這巨石傳來的、一種沉厚而冰涼的氣息，彷彿能照透人心。他抬眼，對上那位主事中年修士的目光。對方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白允不再猶豫，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輕輕按在了那光滑微涼的碑麵之上。
觸手冰涼。下一刻，一股奇異的感覺順著手掌蔓延開來，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順著他的手臂，瞬間流遍全身，要將他從內到外探查個清清楚楚！體內那自行運轉的《混元基礎導引術》氣旋，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微微加速。
他立刻收斂心神，不抵抗，也不主動催動，隻是靜心凝神，將自已完全放鬆，任由那股力量探查。
一息，兩息，三息……
測靈碑毫無反應，依舊黝黑如初。
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騷動。不少人臉上露出“果然如此”或是“可惜了”的神色。高台上，那名負責記錄的年輕修士微微皺眉，看向中年主事。
白允的心也微微下沉。難道真是最壞的結果？無靈根？還是自已修煉的功法特殊，乾擾了檢測？
就在那中年主事也即將開口判定時，異變陡生！
黝黑的碑麵中心，一點璀璨的、彷彿能刺破人眼目的金光，驟然亮起！那金光並非尋常的淡金色，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鋒銳與厚重，瞬間驅散了碑麵周圍的深沉黑色，彷彿一顆微型太陽在碑中綻放！
然而，這金光並非唯一！
幾乎就在金光亮起的刹那，一片沉穩、渾厚、如同大地般堅實的土黃色光芒，自金光之旁升騰而起！這土黃光芒絲毫不遜於金光，它不刺目，卻帶著一種包容萬物、承載一切的磅礴感，與那鋒銳璀璨的金光，非但冇有相互衝突抵消，反而奇異地交織、融合在一起！
金、黃二色光芒交相輝映，金光銳利如劍，割裂黑暗；黃光厚重如嶽，鎮壓四方。光芒之盛，遠超之前所有檢測者，甚至比剛纔那個水木雙靈根、水屬性突出的少年，還要明亮數分！將整個鑒心殿前的廣場，都映照得一片金燦明黃！
“這……”負責記錄的年輕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筆頓在半空。
一直神色淡然的中年主事，眼中也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緊緊盯著測靈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動容之色。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如此明亮純粹的雙色光芒震懾住了。短暫的沉寂後，是轟然炸開的驚呼與議論！
“金、土雙靈根！如此明亮純粹！”
“這……這亮度！怕是接近天靈根了吧？”
“白家四少？那個紈絝？怎麼可能？！”
“雙靈根！還是金土相生！這可是上佳的修煉資質啊！”
“白家……這是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中年主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銳利如電，再次掃過測靈碑，確認無誤，這才沉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白允，金、土雙靈根，金土相生，光芒鼎盛，資質——上等！”
“上等”二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雙靈根本就是優質資質，而“光芒鼎盛”、“金土相生”，更意味著這兩道靈根不僅純粹，而且屬性相生（土生金），潛力遠比普通的雙靈根甚至某些稍弱的天靈根更大！
白允緩緩收回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測靈碑的冰涼觸感，以及體內氣息被引動的微微悸動。他麵色平靜，彷彿這驚人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
原來如此。金、土雙靈根，屬性相生。難怪自已修煉時，對金、土屬性的靈氣感應最為敏銳，吸納也最快。那《混元基礎導引術》能吸納混雜靈氣，而自已主要的金土雙靈根又能從中高效轉化，或許正是自已進境不慢的原因之一。
他轉身，迎著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充滿震驚、羨慕、嫉妒、探究的複雜目光，步履平穩地走向通過初測的區域。那裡，先前通過的白安，以及那個水木雙靈根的遠親少年，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白家四少爺。
高台之上，中年主事對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女修低語了幾句，女修點點頭，目光落在白允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
廣場上的測靈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然不同。白允的檢測結果，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金土雙靈根，上等資質，這在整個雲錦城曆年的測靈中，也足以排進前列。
白允站在通過者的人群中，微微垂眸，掩去眼中思緒。上等雙靈根……這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這意味著，他有了踏入修仙之路的絕佳門票。但同樣，這也意味著，他將從白家一個不受重視的紈絝，變成各方關注的焦點。未來的路，是就此踏入雲麓書院，按部就班？還是……
他抬眼，望向前方高聳的鑒心殿，殿宇在陽光下投下深深的陰影。
測靈，隻是開始。這突如其來的資質，帶來的不僅是機遇，恐怕還有隨之而來的、更為洶湧的暗流。
山風拂過，帶著鬆濤與遠處隱約的鐘聲。少年立於人群，身影被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測靈碑映照出的金黃土色光芒，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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