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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星輝初動夜微茫
從聞道齋出來時，日頭已微微西斜。白允手裡多了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裡麵除了幾刀上好的宣紙、兩錠鬆煙墨，便是那本薄薄的《混元基礎導引術》和幾冊關於大晉地理風物、宗門概況的雜書。聞道齋的掌櫃見他挑的這些，隻當是哪個富家子弟一時興起，想附庸風雅，並未多問。
回程的馬車上，白允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本獸皮冊子粗糙的邊緣。冊子裡的內容他已大致翻過，文字古奧晦澀，配著些簡單到近乎簡陋的人形線條圖，標示著氣息運轉的路徑。與他前世在武俠小說裡看過的“經脈”“穴道”之說有些類似，但又似乎更加抽象玄妙，涉及“天地靈氣”“吐納歸元”等概念。
最關鍵的是，這功法，似乎並不特彆強調靈根屬性，開篇便言“混沌初分，五行始成，混元一氣，包羅萬有”，講究的是“感天地之息，納混元之氣，養自身之神”。這在普遍追求“靈根精純”“屬性相合”的修仙常識中，顯得頗為異類。也難怪會被丟在角落積灰。
是故弄玄虛的假貨，還是……另辟蹊徑的法門？
白允無法判斷。但他彆無選擇。測靈在即，他必須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繫有所瞭解，哪怕隻是最粗淺的認知。這冊子價格低廉，內容古怪，或許正適合他這種毫無基礎、又對自身資質心存疑慮的人，姑且一試。
回到枕霞苑，已是傍晚。墨菊已備好了晚膳，四菜一湯，清淡適口。白允簡單用了些，便屏退左右，隻留了一盞燈在書案上。
他再次取出那本《混元基礎導引術》，就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研讀。冊子很薄，不過二十幾頁，除了總綱，具體修煉法門隻有三層，分彆對應“感氣”、“引氣”、“養氣”。按冊子所述，練成第一層“感氣”，便可初步感知到天地間遊離的靈氣；第二層“引氣”，能將靈氣引入已身，沿特定路徑運轉，化為已用，算是正式踏入修煉門檻；至於第三層“養氣”，則是溫養壯大引入體內的靈氣，為後續築基打下基礎。
冊子末尾有幾行潦草小字，似是前主人批註：“此功進境極緩，然根基紮實，氣息醇和。餘修至三層圓滿，耗時十載，終因靈根所限，無緣大道，憾甚。後來者慎之。”十載，纔到三層圓滿？這速度，確實慢得驚人。尋常功法，若有靈根者，感氣快則數日，慢則月餘，引氣入體後，練氣期一層到三層，資質中等者，一兩年也該夠了。
但對於白允而言，他缺的恰恰是時間。下月十五便測靈，滿打滿算不過四十天。他需要的是儘快“感知”到所謂靈氣，確認自身狀況。這功法再慢，入門部分或許可堪一用。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冊子所載的“基礎吐納法”與“靜心凝神訣”，在臨窗的蒲團上盤膝坐下。姿勢並不複雜，五心朝天，舌抵上顎，眼觀鼻，鼻觀心。難的是“靜心”。原主記憶紛雜，自身思緒起伏，窗外風聲蟲鳴，燈火偶爾的劈啪聲，都成了乾擾。
嘗試數次，皆是雜念叢生，難以入定。白允並不氣餒，他深知此事急不得。索性放空思緒，隻專注於呼吸，一呼一吸，緩慢而綿長，感受氣息在口鼻間的流動。漸漸地，那些紛擾的念頭如潮水般退去，心神歸於一片空明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恍惚間，他忽然“看”到——或者說“感知”到——一些細微的光點，如同夏日夜晚飄忽的螢火，稀疏地散佈在周圍的黑暗虛空中。它們顏色各異，有淡金、青碧、水藍、赤紅、土黃，還有少數呈現銀色、紫色或近乎透明的白色，微微閃爍著，緩慢地遊弋。
靈氣？
白允心神一震，那奇異的感知景象瞬間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熟悉的書房，燈火如豆。但方纔那一幕，絕非幻覺。他心臟怦怦直跳，不是因為激動，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觸動。那感覺……彷彿在黑暗中摸索了許久，終於觸碰到了一扇門的邊緣。
他再次閉目，收斂心神，嘗試捕捉。這一次，那些光點出現得比上次清晰了些，也稍微密集了一點。他“看”到，當自已按照特定節奏呼吸時，似乎有極微弱的吸引力，將距離最近、最為活躍的幾顆淡金色和土黃色的光點，稍稍拉近了一點點。
有效！
白允強壓住心頭的波動，維持著呼吸的平穩，小心翼翼地，嘗試按照冊子中“感氣篇”記載的、那種近乎本能的意念牽引，去接觸、去接納那些最為“親切”的光點——主要是淡金色和土黃色，夾雜著少量其他顏色。過程緩慢而艱難，如同用蛛絲去粘取露珠，十次嘗試，未必能成功一次。但每成功一次，便有一點微涼的、或鋒銳、或厚重的氣息，順著呼吸，透過皮膚，滲入體內，最終彙聚到小腹下方，那個被冊子稱為“丹田”的位置，化作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
這過程極其消耗心神。不過運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白允便感到太陽穴突突跳動，精神疲憊不堪，不得不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窗外已是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書案上的燈燭燃去了小半。腹下丹田處，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流依舊存在，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他真的能修煉！而且，按照那本冊子的描述，他第一次嘗試，便能隱約感知到靈氣，甚至成功引入了一絲，這速度……似乎並不算慢？是這《混元基礎導引術》彆有玄機，還是他這具身體，並非如那遊方道士所言那般“駁雜不純”？
他內視已身，那些被引入的靈氣光點，雖然以金、土屬性為主，但也確實夾雜了其他屬性的微弱氣息。五行俱全？這就是所謂的“駁雜不純”？可那“混元一氣”的說法，似乎並不排斥這種混雜……
暫時想不明白，白允也不再糾結。能修煉，便是天大的好事。這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他並非毫無自保之力，至少，多了一條可能的路。
接下來的數日，白允的生活變得極有規律。每日上午，他會去一趟錦繡閣，檢視鋪子整理和賬目重造的進度，與老秦商討那批“軟煙羅”的處理方案。老秦確實用了心，找了他那做走販的老相識來看貨，對方出價極低，隻願以每匹一兩二錢銀子收走，五十匹不過六十兩，連成本的一半都不到。白允冇有立刻答應，隻讓老秦再想想其他辦法，比如能否通過染改、拚接等方式，提升其價值。
下午，他則閉門謝客，在書房中研讀那幾本雜書，瞭解這個世界的地理格局、宗門分佈、風土人情。大晉王朝疆域遼闊，下轄十三州，雲錦城所在的“雲州”位於東南，算得上富庶。修仙宗門超然物外，大多位於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中，與世俗王朝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卻又保持著一定距離。雲麓書院便是這種聯絡的一個紐帶。
而到了夜晚，則是雷打不動的修煉時間。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經驗，後續的“感氣”“引氣”變得順暢了些許。那些遊弋的靈氣光點，在他專注的感知中越來越清晰。引入體內的氣息，雖然依舊微弱如絲，卻在一夜夜的積累中，緩慢而堅定地增長著，於丹田處彙聚成一小團溫暖的氣旋。
他遵循著《混元基礎導引術》第一層的法門，引導這絲微弱的氣息沿一條簡單的路徑——自丹田起，過會陰，沿脊椎上行至頭頂百會，再自麵部而下，過咽喉，經胸腹，迴歸丹田——緩緩運轉。每運轉一週，氣息便似乎凝實一絲，與身體的聯絡也更緊密一分。他能感覺到，自已的精力似乎旺盛了些，耳目也較往日清明，甚至連膚色都透出些許健康的紅潤，那是沉屙漸去、生機萌發的跡象。
墨菊和觀墨最先察覺了少爺的變化。四少爺不再夜夜笙歌，也不再動輒發脾氣，反而經常把自已關在書房。臉色一日好過一日，眼神也愈發清亮沉靜。觀墨大著膽子問過一次，白允隻說是要靜心讀書，準備應付測靈。下人們雖覺驚奇，卻也樂見其成，伺候得越發精心。
這日晚間，白允又一次運轉完一個周天，感受著丹田內那已粗壯了數倍的暖流，心中微動。按照冊子描述，當氣息積累到一定程度，運轉自如，便可嘗試衝擊“感氣”圓滿，為“引氣”打下堅實基礎。他此刻的狀態，似乎已堪堪摸到門檻。
他沉下心神，不再僅僅滿足於從外界汲取那稀疏的、各色的靈氣光點，而是嘗試主動催動丹田內的那團氣旋，讓其旋轉的速度稍稍加快。隨著氣旋轉動，他對周圍天地靈氣的感應驟然清晰、強烈了數倍！不再是稀疏的光點，而彷彿置身於一片朦朧的、各色光暈交織的霧氣之中！
身體彷彿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開始自發地吸引、吞納這些靈氣霧靄！尤其是代表金、土屬性的淡金、土黃色光暈，湧入的速度明顯快於其他。但與此同時，其他屬性的靈氣也未被他排斥，依舊混雜著一同湧入，隻是比例較少。
越來越多的靈氣湧入經脈，沿著那條簡單的路徑奔騰運轉，初時順暢，但很快，白允便感到經脈傳來隱隱的脹痛。不同屬性的靈氣似乎並不完全馴服，在經脈中偶有細微的衝突，帶來針刺般的細密痛感。他記起冊子中的警告，引氣需循序漸進，不可貪多求快，否則有損經脈。
他立刻收斂心神，放緩氣旋轉速，控製靈氣流入的速度，並以意念小心引導、調和那些不同屬性的氣息，讓它們在運轉中緩緩融合。不知是否因為這《混元基礎導引術》的特殊性，還是他自身的原因，這些屬性各異的靈氣，在特定的運行路徑和意念調和下，竟漸漸不再那麼涇渭分明，衝突減弱，反而有了一絲奇異的、渾然一體的趨勢，雖然極為微弱。
就在他全心沉浸於這種內視調和的狀態時，並未察覺，窗外夜空之中，極遙遠的天際，似乎有幾顆平日裡黯淡的星辰，微微亮了一下，一絲微不可查的、清涼而古老的星輝，穿透雲層和屋簷，悄然落下，融入他周身那無形的靈氣漩渦之中，轉瞬即逝。
而枕霞苑外，白府深處，某間靜室裡，一個正在蒲團上閉目打坐的灰衣老者，忽然若有所感，睜開雙眼，目中精光一閃而逝。他側耳傾聽片刻，又掐指默算，眉頭微皺，低聲自語：“星力微瀾？錯覺麼……這方向，似乎是內院……”他搖了搖頭，隻當是自已感應有誤，或是有路過修士無意引動，便又重新闔上眼簾。
書房內，白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眼中神光湛然，比燈火更亮，數息後才漸漸內斂。他感到通體舒泰，精神飽滿，耳聰目明，連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丹田內的氣旋壯大了近一倍，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暖而堅實的氣息。
他成功了。不僅穩固了“感氣”，甚至半隻腳踏入了“引氣”的門檻。這速度，若是被尋常修士知道，恐怕會驚掉下巴。即便是單一天靈根，初次修煉，要達到他此刻的狀態，至少也需月餘苦功。
是因為那本奇特的《混元基礎導引術》嗎？還是因為自已這看似“駁雜不純”的靈根，與這功法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契合？
白允不得其解。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的變化，力量、敏捷、感知，都有了顯著的提升。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清涼，帶著初夏草木的芬芳。仰頭望去，夜空如洗，星河低垂。
距離測靈，還有不到一個月。
他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力量流動。
這條突如其來的路，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有趣一些。
隻是不知，這看似順暢的開端，前方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三更。白府重重院落，燈火次第熄滅，冇入深沉的夜色。唯有他這間書房，燈火長明，映照著青年沉靜思索的側臉，和窗外無垠的、星光微茫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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