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淮秦雪薇 第三十八章
此言一出,三個始終惦記他的男人不說當場心碎,也差不了多少了。
衡玉澤沒貓的日子裡唯一學會的就是把破碎的小心臟獨自粘起來,於是無奈哄著:“我們來曲櫻旅遊,巧的是剛出車站就在這裡看到了你。”
白沉燈麵上浮現一絲薄怒,又問:“為什麼來曲櫻?”
“有粉絲推薦,加上碰巧撿到了宣傳單,所以我們……”
話音未落,白沉燈已經站了起來,他麵色陰沉,仔細看,原來眼尾還有些發紅,以為自己等人把他氣到了的衡玉澤哪裡還顧的上其他的,恨不得把他摟懷裡安慰,但轉念一想,對方現在不是貓,便隻能擱置想法。
“真不是故意跟蹤,你彆生氣。”
白沉燈被他們三個堵住,忽略前因後果以及四位的實力差距,看著跟被欺負了沒兩樣。
“讓開。”
聲音冰冷。
衡玉澤的心沉了下去。
“我……我們都很想你……”
白沉燈嚴肅道:“讓開。”
衡玉澤悶聲不吭地讓出半個身形。
白沉燈撞開他的肩膀,頭也不回地離開廣場。
“嘩啦啦……嘩啦啦……”
馮承霽:“鄭哥你乾嘛?”
鄭朗攤手:“我在給咱們三個的心配音,碎了一地啊。”
衡玉澤望著白沉燈的背影,單薄、細瘦,卻是他無法掌握的,他打破前二十多年的習慣,破天荒地去放肆追逐,卻連一片衣角也抓不住。
管理局內,乾部們偷覷著去而複返的大妖,見他難掩怒容,不敢觸他黴頭,紛紛躲避。
白沉燈徑直闖入方主任的辦公室。
方主任整理衣角,露出如精確測量過的笑容。對麵坐著戴著眼鏡,嘴唇乾裂的中年男人,其貌不揚,有股神經質。
“咳,白先生,介紹一下,這位是程涿。”
程涿起身,一臉驚奇地看著白沉燈,眼中的好奇根本不加掩飾,愛好和探究簡直寫在了臉上。
白沉燈現在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到底是誰,把衡玉澤他們三個騙到了曲櫻?
“幫我。”
方主任:“什麼?”
白沉燈抿唇,理不直氣也壯:“幫我。”
方主任瞪了一眼在門外麵,把門縫越拱越大的眾乾部,語氣近乎哄勸:“好,幫你,要做什麼?”
“衡玉澤、鄭朗、馮承霽,這三個人你們應該清楚,查明他們三個來到曲櫻的原因,保護他們在曲櫻停留的這段日子裡不受感染。”
說著,白沉燈補充:“最好是讓他們三個離開曲櫻。”
這三人,管理局確實知道,畢竟是和大妖關係較近的三名人類,辦公桌上說不定還能找到相關資料。
被拜托到頭上,方主任覺得這是個拉近關係的好機會,笑眯眯地答應了下來。
白沉燈麵色漸緩。
他回憶了下自己剛進來時看見的細節,問道:“你剛纔在藏什麼?”
方主任一窒。
程涿偷笑。
白沉燈突然想到了什麼,剮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那東西,你沒銷毀?”
程涿憋不住了,嘴角竭力下壓:“這可是研究眼蟲新手段的唯一證物,保留了幾乎全部的形體,特彆完整。”
白沉燈指尖輕顫,輕輕擡起。
方主任眼尖瞄到,連忙打圓場:“冷靜!冷靜!你聽我好好跟你說,彆生氣啊。”
一邊勸一邊站起來,似乎想把他舉起來的手給按下去。
“這是研究材料,白先生你彆多想,我這就是怕你介意才藏了起來,結果你還是猜到了,誒,怪我……”
驢唇不對馬嘴!
白沉燈是個明事理的妖,理解管理局保留毛球的初衷,正因如此,一想到自己咳出的毛球被這群人翻來覆去仔細研究,還要被挨個端詳,就覺得熱氣上湧。
他的臉頰上浮現薄紅,難得生動的一麵讓門縫被擠開得更大了。
方主任瞧著門口這些沉不住氣的年輕人,暗罵一聲,隨後忽略他們,繼續安撫。
“目前仍無法定位眼蟲的本體,感染的民眾數量仍在增加,管理局人手幾乎都派了出去,甚至喊上了不少仍未畢業的實習生去幫忙,你看到的種種防疫舉措都是管理局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後的成果。”
“白先生,你受傷後,身體會自發排異,說實話,我們也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完整的樣本。這東西的意義特殊,不僅是為了破解眼蟲的特殊能力,更是為了儘快找到眼蟲,讓十萬百萬甚至千萬的人免於感染。”
“我替曲櫻城內的千萬常駐居民和旅客感謝您。”
白沉燈被這一通大帽子砸下來,煩悶不已。
空氣彷彿結了塊,凝滯不動。
所有人都等著白沉燈的答複。
白沉燈冷聲道:“答應我的事,記得做到。”
方主任忙不疊點頭。
白沉燈轉身便走。
擠在門口的眾乾部兵荒馬亂般離開,一片叮咣亂響。
白沉燈開門後看到的,就是大家在不同的位置商議正事,或是帶著檔案匆匆趕路的肅然之景。
“……”
管理局的應變能力,他是佩服的。
大妖走後,一群人鬆了口氣,紛紛做泄氣狀。
方主任笑罵他們成何體統,把人統統趕了回去。
一週後,白沉燈收到了訊息,將跟隨管理局的探索隊前往大康陂。
袁致意代為解釋:“大康陂作為黃狗妖的出生地,一直都在管理局的秘密監視之下,但在之前的探索中,村民們的感染數值不高。近來,針對眼蟲的研究終於有了突破,大康陂的真實情況比我們想象中的更糟糕。”
至於研究為什麼突然有了突破,大家不敢提,尤其不敢當著白沉燈的麵提。
白沉燈下巴輕點,示意自己已知曉,隨即上了車。
車隊啟程。
窗外景色變幻,人們的生活一如往昔,隻是都戴上了口罩,彼此間多了幾分距離。
白沉燈用指尖敲了敲車窗,發出清響,“陣法為何失效,原因查出來了麼?”
袁致意稍組織了下語言,簡略道:“陣法維護部門的人被感染了,在關鍵節點的材料配比上動了手腳。”
白沉燈稍一思考,便知道這問題不好排查,恐怕費了相當多的人力物力。
“被感染的人還有自我意識麼?”
“有,平時無異樣,隻在某些時刻被影響。”
袁致意並不沮喪,仍舊樂觀:“這幾天,局內從上到下已經做了篩查,感染的人已經被送去隔離了,隻要找到眼蟲,問題迎刃而解。”
白沉燈點頭:“希望這次行動能有進展。”
離開市內,開往鄉鎮,路越來越舊,部分地段甚至開裂破損,車輛歪歪扭扭地行駛在並不寬敞的小路上,布滿塵灰的樹後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
駛至石碑,大康陂三字陳舊破落。
“到了。”
眾人陸續下車。
袁致意連忙下來,想給白沉燈開啟車門,結果白沉燈自己推門下了車,他暗自可惜了一番。
大康陂的時間幾乎停滯在幾十年前,土牆泥瓦的危房讓人心驚不已。
玻璃窗內黝黑一片,看不清內裡。
一行人來到了虐待過黃狗的老人馮玉英家中。
推開鐵柵欄門,彷彿置身於舊時代,泥土地長出了高高低低的雜草,院子角落的窩棚部分坍塌,陽光順著破泥瓦的漏洞照射而下。
“就是這裡。”
斷裂的鎖鏈鏽跡斑斑,被塵土掩埋半截。
土裡依稀可見被埋住的乾枯草莖,此處應該曾堆過稻草作為黃狗的窩。
白沉燈以靈視勘探周圍,沒有發現疑點。
袁致意神情複雜,輕聲下令:“開始吧。”
在做好記錄後,五名乾部帶著刷子、證物袋、篩子、鏟子等工具開始挖掘。
“如果能找到黃狗的毛發、牙齒,或許可以藉此當做媒介施展術法。”
袁致意喃喃:“當初的黃狗被馮玉英滿村追打,估計毛發飄的到處都是,隻可惜時間太久,隻能寄希望於這裡能存住一些有用的東西了。”
白沉燈斂眸凝神,看著忙碌篩土的乾部們,眼前的黑西裝們忽的幻化成了一個個模糊的高大身影。
冬天,對於流浪的小動物來說總是最難熬的。
白貓被鎖鏈鎖住脖頸,脊背上的毛炸開,麵對伸來的人類的手非抓即咬,最後被失去耐心的人類用腳踹開。
“小畜生,敢抓我?”
貓的一條後腿變了形,流出的血染紅了白色毛發。
“呸——”
腥臭的唾液濺在地麵,白貓身軀的起伏微弱,連叫聲也發不出,在寒冷的冬天亟待死亡的到來。
翌日,鎖鏈已空。
地麵上淩亂一片,徒留染血的毛發。
“妖類的毛發、血液、牙齒,或是其他的身體組織,都是可以當做施法媒介的材料,如果恰好在戰鬥、突破時被邪法影響,甚至可能影響戰局走向,導致突破失敗。”
袁致意的聲音把白沉燈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白沉燈仰看天空,手指在看不見的地方蜷縮著,指尖失了血色。
袁致意說到這裡,便停止了。
眼前的大妖曾經曆過突破失敗,管理局分析過,興許是被人掐準時機給暗算了。
袁致意也隻能提醒到這裡,多餘的話無法再提。
白沉燈目無焦距,翹如鴉羽的眼睫顫了顫。
他低聲道:“多謝。”
袁致意無聲笑了。
獨自修煉成大妖,成為管理局忌憚的存在,這其中的辛酸和孤苦隻有其本妖清楚。
袁致意知道白沉燈無需同情,可他卻無法抑製地生出憐惜,他一個小乾部,仗著家裡有背景,在管理局混了個小隊長的職位,實則在大妖手裡扛不過三招。
現在他假惺惺地生出了心疼啊、珍視之類的想法,矯情,也很無聊。
但這所有的所有,都在一聲簡單的“謝謝”後,煙消雲散了。
袁致意想。
他淪陷了。
他想親眼看著白沉燈成為妖仙,想看著明月高懸,從此不受拘束,自由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