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淮秦雪薇 第二十二章
這等事情,聞所未聞,讓村民們的心猶如被晾曬在田野間一般,處於炙烤煎熬之中。
道長說,守山青君被遺忘了多年,要看到村民們的誠心,才會出手相助。
他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祭祀。
關於那一場祭祀,書信中沒有詳談。
而祭祀後,沉甸甸的麥穗掛了起來。
馮承霽的祖父馮君茂也遇到了它。
對它,祖父隻說,他們相遇在山林,猶如命運指引一般,在一個月圓輝亮的夜晚,一株散發著點點銀芒的植物,就這麼被他發現了。
他把它帶回去養,用翻爛了無數本育農書的經驗,悉心照料著它,直到秋收。
秋收時分,那株植物竟吐人言,告知祖父:村中染冤孽,切不可種植糧食作物,若是求生計……便種花卉吧,這片土地不該虧待生生世世長在這裡的人。
隨即,它便消失了。
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莊稼裡承載了村民們希望的麥穗。
經曆了起起落落,被怒火和恐懼熏染頭腦的農人們再也不信任守山青君,拿起農具,前往道觀,將那裡砸了個稀巴爛。
馮君茂聽從它的建議,試著種花。
之前無論如何都長不出活物的土地,竟開出了鮮豔的花朵。
此後,村中開遍苦菊,改名為苦菊村,國家修建盤山公路,村子承接旅遊業務,成為旅遊觀光村。
“我有一個問題。”
衡玉澤聽完花房老闆的描述,腦海中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疑問。
馮承霽聞聲道:“請說。”
“按那大妖的說法,隻要是花卉,都可以在這片土地上栽種,為什麼一定是苦菊?”
鄭朗跟著補充:“苦菊確實易活,還能入藥,但是也許會有比它更有經濟價值的花,外表美麗或者更有噱頭之類的。”
這個問題,馮承霽還真清楚答案。
“這一點,我確實知道原因。在我很小的時候,祖父就離開了。他臨終前,曾在意識昏沉間對父親和我講過,那隻妖的本體,正是苦菊。”
聽完這一切,眾人心中的疑惑暫且消失了一部分,為那隻妖和花房老闆祖父的情誼感到動容。
白沉燈聽著這些往事,結合道觀的詭異,開始猜測起真相來。
他出神思考時,馮承霽卻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緩慢地湊到白貓近處,看著它不似凡貓的外表,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晚月光瀲灩菊花瓣伴身而動的場景。
“月亮貓,你要來看一看我祖父留下的木匣麼?”
白沉燈回過神,略帶詫異地望向馮承霽,似乎是第一次認真瞧他。
作為一個花房老闆,他身上沒什麼商賈氣質,此人完全是靠著家族蔭蔽才撐起了事業。
但他對植物的熱愛卻又非同一般,專業性更強,比起老闆,他更適合當一名研究學者。
“咪。”
好。
白沉燈攀至他肩上。
馮承霽對其他人抱著歉意地笑了笑,隨即帶著貓離開。
“人走了,貓也走了,怎麼覺得你的魂也飛走了?”
鄭朗低聲吐槽了句。
衡玉澤這才收回視線,並順帶轉移話題。
“鄭哥,你說那道長是好是壞?”
被問到的男人擺弄葡萄藤,被抽了一下,不輕不重也不疼。
“我不知道,反正他早就死了,現在的道觀就是個空架子,和咱們有關係麼?”
衡玉澤想到了從道觀回來後就陷入異常狀態的沉燈,直覺此事水很深,好在,正如鄭哥所言,事情早已過去,他們隻需要麵對樹精即可。
可惜,小鼓對樹精沒有作用……
不多時,馮承霽回來了。
他一人出現在眾人麵前,引得衡玉澤皺眉發問:“老闆,沉燈去哪兒了?”
馮承霽苦笑解釋:“看完遺物後,月亮貓直接走了出去,我想攔,但是又不敢攔。”
“沉燈離開了?”
葡萄藤爬到衡玉澤手邊,安撫地拍了拍。
安啦,老大一直都我行我素,要不是被迫以本體形態行動,還能這麼安分?
挺到現在才玩失蹤,已經很有集體觀唸了。
等了約有一個多小時,白沉燈纔回來。
白貓優雅跳上桌麵,從毛發裡叼出一張被疊好的紙。
一群人湊過來,看著那紙上的娟秀字型,麵麵相覷。
……
翌日,越野車行駛在道路之上,即將進入盤山公路。
車內,衡玉澤抱著白色貓咪,綠色藤蔓在毛發間若隱若現,鄭朗全神貫注開著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行至上次被攔之處,隻見殘枝泥土,不見巨木,看來是被人移走了。
鄭朗鄭重道:“咱們馬上要通過這裡了,那樹精還沒動手。”
衡玉澤透過車窗看向外景,“不急,盤山公路長著呢,咱們想要走出去至少要四個小時,這才過去半個小時。”
鄭朗“嗯”了一聲,手心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與此同時,馮承霽背著包,全副武裝穿戴整齊,進入了山林。
一小時後,鄭朗正穩速行駛時,前方巨木滾落而下,逼停了車輛。
“來了。”
眾人立即下車。
山上樹木鬱鬱蔥蔥,連成一片,在樹葉掩映下,無數潛伏多時的榆樹枝葉如蛇般湧來。
衡玉澤抱緊白貓,他的心跳隔著內衫,清晰地傳給了懷裡的生物,然而白貓瞳底始終平淡冷靜。
鄭朗取出手套,麵無表情地戴上,滿麵橫肉的男人渾身透著凶悍氣,臉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著,神色肅然。
回憶紛至遝來,重現當時之景。
二人領到了屬於自己的任務,開始分析難易程度。
“我們之前和那樹精交過手,它會操控樹枝和樹根用來攻擊。樹枝本身柔韌牢固,但不知為何,鄭哥對付起樹枝來格外有利。而樹根就難以解決了,不僅比樹枝更韌更硬,而且被他纏住,還會逐漸無力。”
“樹枝我來擋,樹根就交給貓大仙吧,它一發光,那樹根就像被放進絞肉機裡一樣,成碎屑了。”
“咪。”
回憶結束。
樹枝將周圍路麵覆蓋,緊接著一股腦衝了過來。
鄭朗強行回憶起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曆,煞氣洶湧,外人不可見,可這些樹枝卻感知到了威脅,紛紛遠離他。
趁此機會,衡玉澤貼近鄭朗,使得那些樹枝在周圍躍躍欲試卻始終不敢真的上前。
“小心樹根……”
鄭朗扔下一句提醒,隨即陷入對命運薄待他的不甘憤怒之中,靈視之中,他通身黑氣彷彿衝天一般。
白沉燈突然脫離衡玉澤的懷抱,捕捉到了遊魚般遊移不定的樹根,隻見白貓探出爪,輕輕一劃,銀色光芒閃過,樹根斷裂。
白貓在毀了這一截樹根後,立即回到了衡玉澤的懷抱。
目前的局勢於他們而言不算致命。
僵持之中,空氣之中悄然多了一股樹液味。
細嗅之後,令人頭暈目眩,愈發刺鼻。
衡玉澤眼尖,見那些樹枝正暗自外溢液體,立刻出聲提醒。
妖類的手段一般與本體相關。
有善戰的,有不善戰的。
譬如白沉燈,原型白貓,來去如風爪似箭錐,他化為人形後更是修習頗多術法,現在靈氣運轉受阻無法化人,也能憑日月華澤有禦敵之能。
又譬如葡萄藤,藤蔓細軟,韌性一般,一扯就斷,不修術法。但此藤可結出果實,不僅靈氣十足,服之可補足精氣修複傷勢。
榆樹妖的本體,據推測,大概在這片山林的某處。
苦菊村有寶物,樹類若無積累,便要憑機緣生出靈智,較其餘植物更難踏上修行之途。
此地榆樹雖然數量眾多,但沒有能生出靈智的積累,因此,榆樹妖是得寶物相助偶然成了妖。
這種土生土長的本地妖,攻擊手段有限,能使出樹枝樹根已經是天賦能力了,唯一需要擔心的,是那寶物在榆樹妖手中,不知會生出什麼樣的變化。
樹液越溢越多,已經將樹枝完全浸潤,表麵凝聚出一層光滑油亮的黏液。
他們被圍困,無法逃離,隻能眼睜睜看著樹枝在裹上了一層黏液後,彷彿得到了豁免煞氣的能力,緩緩靠近。
鄭朗一拳砸向最近的樹枝,結果陷進了那黏液之中,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遭了!”
他躲開樹枝的一記突襲,連忙向後退。
密密麻麻的滴著黏液的樹枝一齊向他們襲來,白沉燈渾身銀芒大盛,然而無往不利的月華在此刻失去了應有的效果,竟然被那滴滴答答的黏液儘數吸收。
眼見二人一藤一貓要被這彷彿囚牢一般的枝蔓淹沒時,一聲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叫聲,在耳邊炸響。
“嗚嚶——”
和民居那晚聽見的聲音一樣!
衡玉澤看向聲音來處,一個子不高的穿著黑色鬥篷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附近,鬥篷下的臉蒼白消瘦,雙眸透著獸性,裂開的口中探出一點猩紅的舌尖,露出殘忍的笑容來。
這是……誰?
一聲尖嘯彰顯了來人的存在感,下一秒,黑影閃過,來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來到二人身前,過分修長的手指指尖閃著一點尖銳的寒芒,緊接著,樹枝齊斷。
而後,此人轉過身,看向衡玉澤懷裡的沉燈。
“咕嗚……”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