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淮秦雪薇 第二十三章
白沉燈輕輕叫了一聲,和此人打了招呼。
突如其來的外援讓局勢轉危為安。
那雙手皮包骨一般,手指極長,指甲卻利,黏液無絲毫作用,枝條被儘數斬斷。
榆樹妖顯然沒預料到,民居裡藏著的人燭居然會來幫這群人!
當初就該趁他弱小時殺了他,哪至於如今人燭成了氣候,竟然會成為敵人的幫手!
“小心樹精的反撲……”
衡玉澤提醒著,話音剛落,他腳下的瀝青路麵被頂起,如竹筍一般迅速冒出虯結在一起的足有十數條根聚成的巨型尖刺。
榆樹妖將此地大部分根係彙聚一起,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定要帶走一條命!
這是它的報複!
可惡的貓妖、藤妖,以及它們身邊那兩個人類,休想覬覦它的寶物!
衡玉澤瞳孔縮成一點,恍惚間看見了根錐的繁體,他避不開,躲不掉,這樣的襲擊遠非普通人類能抵擋得住的。
一聲淒厲無比的貓叫,自他懷中響起,白沉燈將葡萄藤高高拋起,隨後向前一躍。
那根錐果然放棄了人類,轉而刺向貓妖。
雪白的皮毛如薄紙一般被捅破,尖刺穿過那小巧的身軀,自背上冒出,樹根上沾染的血跡,紅的刺眼。
白貓的四肢輕微動彈,卻已經沒了力氣掙紮。
小貓仙……
小貓仙!
沉燈!
紙條上的字跡清楚深刻,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衡玉澤,無論如何,哪怕我受了重傷、瀕死,也要抱住我,抱緊。
衡玉澤瘋了一般,不顧根錐的危險,抖著手把沉燈從上麵摘下。
手上有粘稠溫熱的軟物,他已經不敢去想那是什麼了,隻想把小貓仙抱在懷裡,這是他答應過它的。
葡萄藤被拋飛後,目睹一切,緊接著,落在衡玉澤頭頂,順著頭發滑落至肩上。
藤蔓飛速生長,打著卷的細長的嫩枝頃刻間為衡玉澤披上了綠色的袈裟,而後在地麵上鋪展開,如飛蛾撲火一般自殺式朝著樹枝糾纏而去。
鄭朗怒吼一聲,想要往樹枝堆裡衝,卻被藤蔓揪住,扯到了衡玉澤身邊。
披著黑鬥篷的人燭歪頭:“小貓咪?”
所有人都沒意料到這個結局。
沉燈,雖然隻是一隻貓,但所有人都是因它而聚在一起,成為一個團體。
平時沒什麼表情,不愛叫不愛動,神神秘秘總揣著心事,完全不像一隻貓的沉燈,就這麼輕易……死了?
衡玉澤大腦一片空白。
懷裡的貓貓沒有了往日那般富有生機的起伏,毛皮被穿透,破了洞,再也兜不住內裡的臟器,他用手捂住,接住,卻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血液像一條小河一樣,順著手臂往下淌。
小貓仙,你可是小貓仙啊。
小貓仙怎麼會死呢?
榆樹妖成功殺死貓妖,心中暢快,本體雖在深山中,卻興奮地抖著枝乾,引起簌簌一片。
在一片樹葉交響樂之中,腳步踩踏厚重葉毯的聲響,被隱藏了起來。
馮承霽將揹包反放至胸前,拉鏈拉開,以便隨時取出木匣。
然而,在成功來到榆樹妖本體百米內時,身上的術法效力不足,他還是被發現了。
馮承霽有一個秘密,他不曾對外人說過。
他有著對植物妖類極為敏銳的感知,當初在花房的夜晚,馮承霽舉燈時就察覺到了光照範圍外的榆樹枝的氣息。
榆樹妖的本體碩大,樹冠遮天蔽日。高度不顯,以求隱蔽,但樹身粗壯,足需三人合圍。
偶然照射下的光線打在馮承霽的身上,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擔憂,攜著木匣,一步一步走來,身後是無邊樹海,眼前是巨木樹妖。
人類?
榆樹妖認出了,他見過此人,是貓妖一夥的渣滓!
為什麼這人能找到它?
區區一個人類,是來送死?
榆樹妖控製著附近的根係,破土而出,直衝馮承霽的頭顱。
然而,在距離馮承霽還有幾厘米的位置時,停住了。
一枚金紅色的透明晶石,擋住了樹根,也遮住了馮承霽的一隻眼。
榆樹妖從晶石中感受到了煌煌大日氣息,那是太陽金晶?
馮承霽不帶感情地扯了扯嘴角,隨後將晶石往榆樹妖本體處甩了過去。
那晶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竟快速地襲去,期間攔在路徑上的樹枝儘數被燒化成灰。
榆樹妖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將所有的樹根編織成網,汩汩樹液迅速滲出,強行罩住太陽金晶,阻住來勢,扔向地麵。
殺招被破,樹根轉而向著馮承霽襲來,在即將奪他性命之時,木匣自動開啟,從裡麵竄出一道雪白影子,以迅猛之勢切斷樹根,緊接著撲向地麵上的太陽金晶,靈巧地繞過阻攔。
積蓄已久的日澤激發太陽金晶,白沉燈將晶石拋了出去。
太陽,墜落。
金紅光芒吞沒了榆樹,在最為熾烈的光熱之中,榆樹妖沒有半分掙紮的餘地,化為焦炭……
與此同時,圍困住衡玉澤等的枝葉根部於一瞬間儘數萎縮,化作枯枝敗葉,徒留一頭霧水的眾人。
在深山之中紮根百年,得上天憐憫,獲寶物恩澤,破除矇昧,修出靈智。
本以為可以就這般修煉至妖仙,奈何修煉之途誘惑常伴,機緣難尋,吞食偶然而至的旅客後,榆樹妖冥冥中感受到,有什麼,改變了。
好想成為妖仙,離開這片生長百年的大山,去看一看外麵的世界啊。
可惜,不能了。
當年被它的樹枝拖走,被貫穿身軀,等待死亡降臨的人類,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啊……
白沉燈扒開脆裂的焦炭,叼出一節焦木,藏到了毛發之中。
馮承霽接到跳到他懷裡的貓貓,從巨樹殘骸望到不再被遮蔽從而露出的天空,感慨不已。
“人啊,妖啊,生啊,死啊,都太突然太短暫了。”
“咪。”
“月亮貓也這麼覺得麼?”
“咪。”
“我還是喜歡美麗的事物,哪怕是存在一瞬間,但能留在心裡,便是永恒了。”
馮承霽辨認方位後,帶著白貓離開的此地。
他們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了盤山公路,看到了傾倒的巨樹橫在路中央,被逼停的越野車邊,是熟悉的人們。
原來,榆樹妖的本體,和逼停他們的地方極近。
白沉燈看到了衡玉澤失魂落魄抱著淌血白貓的模樣,輕輕地叫了一聲,解除了符種。
衡玉澤懷裡的白貓本是借著吸收他身上的願力,勉強維持著瀕死的狀態。白沉燈解除術法,讓符種消散後,白貓便化作星屑,與那些流淌著的血一起,逐漸透明消失。
衡玉澤還沒意識到懷裡的是隻假貓,還以為沉燈徹底失去了生命,小貓仙離去了,沒留下任何痕跡。
他愣愣看著空無一物的懷抱,比悲傷先來的,是沒有實感的虛無。
和沉燈相處的日子並不長。
但衡玉澤已經注視了白貓五年之久。
每一條視訊都看過無數遍,每一次直播都儘量觀看全程。
男人身上流露出濃重的化不開的哀痛。
開什麼玩笑,沉燈死了?
這可是無所不能的小貓仙啊……
恰此時,鄭朗一聲帶著驚喜的呼喊:“那邊有人啊……好眼熟,那不是老闆麼!他懷裡抱著貓啊!白貓!是貓大仙啊!衡老弟快看!”
衡玉澤還沉浸在悲痛之中,被藤蔓抽了兩下,加上鄭朗手勁兒極大,把他推得險些站立不穩,才恍然般擡起頭,看向正從林子裡鑽出來的一人一貓。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衡玉澤猶如旅人歸鄉般,找到了實感,不再是如同夢境般的荒誕。
隻憑一眼他就能確信,這是他的小貓仙。
是它!
是沉燈!
衡玉澤咧開了嘴,淚痕還在臉上,顯得怪異無比,又是喜又是驚,喜更多,但他愛上了這種驚。
出了林子後,兩撥人距離不遠,白沉燈乾脆跳了下來,很快便躥至衡玉澤等人麵前。
衡玉澤抹了一把眼角,搓了下臉,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後整理表情,向蹲在他身前的白貓鄭重地伸出手。
白沉燈沒有錯過衡玉澤的心碎與欣喜,他主動向男人走去,配合著被他摟在懷裡。
貓貓入懷。
這次是真的。
他不善表達,儘管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根本張不開嘴,隻有一顆心激烈而熱情地跳動,為這失而複得歌頌著。
鄭朗看見這感人的重逢,見慣了遇見和告彆的糙人也被細膩的情感給擊中了心中柔軟之處,感慨不已。
“衡老弟對貓大仙是真愛啊,誒,之前可嚇壞我了,我就說貓大仙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葡萄藤早在樹枝枯敗後就收回了所有藤蔓,為自己的精湛演技得意不已。
老大這一手符種分身依舊毫無破綻,有渾身願力不斷,像個充電寶一樣的衡玉澤隨時貼身補充,符種蒙騙過榆樹妖也不奇怪了。若不是自己早知道老大有這一手,恐怕也會如這兩名人類一般,哀傷發狂到要跟樹妖拚命。
人燭見到白沉燈再次出現,驚喜道:“小貓咪!”
可惜小貓咪眼裡隻有人類。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被小貓咪關注到。
白沉燈:“喵。”
幸虧有你相助,多謝了。
人燭雙眸彎彎。
他來到衡玉澤近處,把枯瘦蒼白的手放到貓咪身子上,緩慢而慎重地摸了摸。
“小貓咪,我要走了。”
白沉燈:“咪。”
有緣再見。
人燭點頭:“謝謝你的葡萄。”
葡萄藤:“?”
合著大晚上催我結葡萄又神神秘秘地外出,是為了找外援?
人燭依依不捨地離開好摸柔軟的貓咪,化作一道黑影,融於道路儘頭。
衡玉澤用下巴在貓咪頭頂上蹭了蹭,語氣帶著解脫:“咱們終於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