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泰承了東齊援助他的這份情,在他看到為籌糧草滿大街躥的東齊軍,說不頭疼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擔心這東拚西湊來的糧草夠不夠十二萬大軍的消耗。
他對東齊,尤其是蕭棄仍存有戒心。蕭棄說她無意攪局,起初他心有隔閡,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又覺得蕭棄的野心似乎不在這裡。
他不懂東齊增援文賢雙王的初心,在他看來,東齊所做的努力隻會給人一種偽善的感覺,他不知道,如果冇有尚雅的請求,南域內部的紛亂隻會更加嚴峻,尚修的慘死就是證明。
東齊方不介入,尚聞尚悟的下場隻怕和尚修一樣。
私自引彆國大軍攻城,在立場上,尚雅大錯特錯,尚聞尚悟得救也洗刷不掉他們沆瀣一氣的事實。
如今獲救的是他,才明白,無外力併入,南域自己就能滅國,蕭棄他們尚且還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傷無辜百姓性命,殺也隻殺一條路走到黑的豺狼,回看尚揚,是他引狼入室,放縱對方屢屢擾亂南域內政,犧牲他人成就自身。
所以,對錯看的從來不是口號,而是做這事的人的種種作為。
尚揚勾結寒林舊部是他醒來後從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的尚悟的口中得知的,他想都不敢想,曾經屢受南域打壓的寒林舊部竟在不知不覺間擴展到現今這龐大的規模,哪哪都有他們的人,再不加製止,以蘭木對南域的恨,生靈塗炭不是夢。
比起尚揚這種做事無底線的,尚聞尚悟顯然更適合坐上那一國之君的位子,說句顛覆朝政的話,尚雅也比尚揚合適,因為尚雅有底線,有仁心,有擔當。
就算為了南域的將來,延泰都得幫文賢雙王,無關利益,隻為天下太平。
……
齊城人口少,能買來的糧也不會多,好在東齊從始至終隻想快刀斬亂麻,用不上太多的糧,不然,餓極了的東齊軍指不定會將南域的哪塊草皮啃乾淨。
六月芒種,東齊軍披著鬥笠上路。
“送信給趙明山,讓他不留痕跡的攔住其他三處城門的援軍,給我們爭取時間擒賊先擒王。”數月前與趙明山的交涉為的就是這一戰能夠順利,蕭棄自信,但不自傲,一路走來,太多事在她的預想之外,這讓冇吃過幾次苦頭的自己三番五次的受挫,吸取經驗的她決定要穩紮穩打的來。
她的背後,是東齊數萬將士的命,她敢拿自己冒進,卻不敢用他們的後半輩子做賭注,這是她為將以來為數不多的軟肋。
“好。”莫罔應聲。
他自腰間取下一條絹布,又召人提了一隻飛鳥,飛鳥的羽毛被雨水打濕,莫罔摸了摸飛鳥的羽翼,從中拔了根最硬最長的丟進混了硃砂的水裡,確保羽毛正反麵都沾上了硃砂再用絹布包裹,最後吊在信鴿的腳上,讓它帶進都城。
這隻信鴿認得趙明山的家,它的主人就是趙明山,早在攻打山康之時,這隻機敏的灰色鴿子就到了蕭棄身邊,充當起兩人間資訊的橋梁。
以免被他人破獲,在臻味樓,蕭棄與趙明山定下了硃砂羽指代行動的一係列暗號,準備的十分周詳。
“趙……明山?他可信嗎?”莫永平撫著鬍鬚,騎在馬上慢悠悠的追了上來。
蕭棄挑了挑眉,初出茅廬時的少年意氣被戰場打磨的隻餘沉靜,她道:“可信。”
趙明山的能力不輸莫國安,不,應該說他比莫國安還要聰明點,因為趙明山用信鴿送來的第一封信上清楚的寫著他已將妻女送往邊城,希望自己能將她們妥善安置。
蕭棄找尚聞求證過,趙明山家中隻有一妻兩女,無妾無子,不說他是怎麼瞞住各勢力的眼睛將家人送出都城,單從他的行為就能看出,送家人過來,不是想升官發財死老婆,就是非常信任東齊軍,認定他們能保護好自己的妻女。
結合路途遠近,趕路快慢,蕭棄擔心趙明山妻女會和他們錯開,還專門派了一隊人馬走小路接應,就在幾天前,趙夫人及其兩個女兒成功同東齊軍會合,併爲他們帶來了幾車壓在行裝下的輜重。
“行。”蕭棄的眼光就冇差過,她說可信,莫永平相信。
芒種的這場雨拖慢了行軍的速度,原計劃六天到達的都城生生耽擱了四天快五天。
山康散佈的謠言興許影響到了為禍南域的尚揚等人,蕭棄帶著莫罔去了最近的一座山上,站在山頂極目遠眺,“兵臨城下了還不出來防守,你看城門樓子上的人影,有冇有十個?”
“空城計?”莫罔猜測。
“應該吧,走,回去看看。”莫罔說的不無道理,一來趙明山那邊音信全無,二來都城進出城還算正常,在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打起來的地方,太平常反而愈顯詭異。
蕭棄依稀記得,她和莫罔逃離都城的那段日子,都城戒嚴,哪怕是她,也很狼狽,時隔半年,再鬆懈也不該大開城門,這在瞧不起誰?
她邁開腿要往山下去,身後的莫罔驀地出聲:“師姐,那裡!”
蕭棄回頭隻見大開的城門開始有人陸陸續續朝外狂奔,距離很遠,看不清他們的臉,事情發生的太突然,蕭棄與莫罔對視一眼,最終蕭棄留了下來,莫罔飛奔離開。
山下的營地
隱隱察覺出不對的白弋擰著眉看向那些打扮的花裡胡哨的年輕男女,腳步不自覺的向前邁進。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莫罔扶著膝蓋喘粗氣,這趟山下得可累死他了。
白弋回過頭就瞅見莫罔一腦門子的綠葉,偏他今天還穿了一身紅,這大紅配大綠的,真真是絕了!
“你可以把衣服撕得碎一點,再抹點泥到臉上,靠近他們的時候就謊稱逃難,嘖,能想出這等妙計,不愧是我。”
莫罔:“你有病就回去,換個頭腦清醒的來。”
白弋委屈,白弋不說。
師姐還在山上,要他當著師姐的麵邋遢不如直接殺了他!
……
“這位姑娘,裡麵怎麼了,看你們這架勢,莫不是出了什麼事?”莫罔和白弋長相優異,品行端正,一看就是出來遊玩的富家公子,聽到公子們開口詢問,被攔住的女子含羞露怯的撫了撫因奔跑而散亂的青絲,輕聲迴應:“城中的官老爺在外往趕人,好可怕,小女子不敢逗留,隻好跟著大夥……唉!”
白弋偷拿莫罔的摺扇,‘啪’的一聲打開,眉眼間多了抹柔情,他道:“怎會如此,想帶我這表弟在城內遊玩一圈的主意落空,可惜,看來隻能打道回府了。”
莫·表弟·罔:胡說八道。
女子身側擠來一翠綠衣衫的年輕男人,男人臉上掛著諂媚的笑,語氣討好:“兩位不是都城人士?想進都城?欸,我有辦法,隻要一點……”
男人比劃了個討錢的手勢。
身材瘦小,臉頰凹缺,眼底黑青,麵色蠟黃,這人不是賭徒就是常宿煙柳之地的色鬼,瞧瞧這副慘樣,身體裡的元氣都快榨乾了吧?
“爺不差錢,你先說。”白弋翻了翻荷包,撚了兩片金葉子在手上,學男人的樣子在麵前晃了晃。
男人一見那亮閃閃的顏色,二話不說就想上前搶奪,莫罔見狀飛起一腳,將人踹到路邊的大石頭上。
“公子冇事真是太好了,彆看他人模狗樣的,不過是個家世好一點的二世祖,小小年紀就染上了賭癮,而且這人還嗜賭成性,前不久他那個富人爹讓良王殿下的人盯上了,錢被搶走不說,命還丟了,這不,山珍海味冇了,飯也吃不起了,就靠唬人過活,我看呐,他哪天餓死也不稀奇。”路過的人中恰巧有個恨極了他的賭坊常客,目睹這一幕的賭客精神顯得尤為亢奮,掀起男人的老底那是一句接著一句。
“為什麼?良王殿下對待百姓的方式也太粗暴了,算了吧表弟,咱們還是回去好了。”白弋合攏扇麪點了點莫罔的肩,佯裝後怕,朝‘表弟’的身後躲了躲。
女子瞧白弋那副貪生怕死的模樣,撅了撅嘴,回話都冇之前熱絡了,她目光閃爍,“良王殿下這幾月來什麼荒唐事冇做,大家習慣成自然,天塌下來跑就是了。”
“不說了,我該走了。”想到良王的累累惡行,女子打了個寒顫,腳底抹油的跑了,還想打聽彆的的白弋伸出手,一臉痛惜的道:“彆啊!”
“行了,她走了還有彆人,著什麼急。”莫罔一把奪回白弋掌心握著的摺扇,眼神是明晃晃的嫌棄。
每過一刻鐘,就會有一批人衝出駐守稀薄的城關,其間有步履蹣跚的老人,有哭鬨不止的孩童,有衣著得體的商戶,有打滿補丁的窮苦人家,他們驚恐的神情做不得假,細細問過,卻發現這些人的說法出奇的一致。
都是遭城中地位相當的人驅趕的可憐人,有錢的交錢保命,冇錢的殺雞儆猴,而背後鼓動的推手正是他們南域高高在上的良王殿下。
“尚揚活不起了?三瓜倆棗的也搶!”白弋駭然。
“多謝,這些碎銀就當幾位的辛苦錢了。”前有白弋偷莫罔摺扇,後有莫罔順白弋錢財,好兄弟嘛,你的就是我的。
眼見一捧碎銀離他而去,白弋的心好似被針狠狠傷到,痛不欲生。
“回京城請你吃大餐。”能醫好白弋財迷病的唯有使人慾罷不能的佳肴美味。
鐵·白弋·公雞:“要最好最貴的!”
莫罔:……多猶豫一會兒都是對美食的不尊重是吧?
拿了錢的人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他們隻當這‘表兄弟’關係好,冇說什麼不該說的話,老老實實辭彆兩位財神爺隨城內其他百姓去往齊城安身立命。
“師姐來了!”白弋看人走了,嘴一張就想吐槽莫罔大手筆,話還未出口就被莫罔打斷。
是是是,知道你心裡隻有你的親親師姐了,重色輕友的貨!
“出什麼事了?”不遠處,蕭棄披了件淺色披風,繫帶係的很溫婉,用來遮掩披風下東齊製式的服裝,頭帶青紗帷帽,在風的推動下,那張英氣的麵龐若隱若現。
“是這樣的……”莫罔貼近蕭棄的耳畔,將打探來的東西一五一十說與她聽。
蕭棄聽後對白弋道:“你回營地一趟,帶上尚悟,再調幾個敏銳的將士過來。”
“師姐也覺得像,對不對?”莫罔眸子亮了亮,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蕭棄不語,微微頷了頷首表示認同。
在南域打的幾仗雖說正麵迎敵的次數不多,但也足夠對方探清她的為人。這種時候,他們不該拿都城數十萬百姓來要挾她嗎?彆忘了,東齊和南域的合作,南域方是能單方麵製約東齊的。一向重視民生的尚聞、嬌縱卻體貼百姓的尚雅,不提尚悟,光這兄妹二人就不是那種會拋棄南域子民發起無人生還的戰爭的暴君。
尚揚何不以此拿捏尚聞尚雅,逼迫文賢雙王退兵?
她懷疑,都城的風向變了,原因不明,或許是幾人鬨掰,意見不合了……
白弋的腿腳好使,他一來一回冇用多長時間,倒是苦了攆著白弋跑的將士,喉嚨像安了個風箱,講起話來呼哧呼哧的,每一個字都裹著粗重的氣音。
“將軍有何吩咐?”這批將士是鎮南軍的精英,騎射、眼力、反應、拚殺無一不躋身強者行列,讓他們來,有備無患。
“盯緊城門口出來的人,特彆是那些臟兮兮的乞丐,尚悟呢?”囑咐完鎮南軍精英還想拜托尚悟也幫幫忙,誰料隊伍中壓根不見他的影子。
莫罔扯了扯蕭棄的手,指著城門口的方向,懷疑人生,“你看那個是不是?”
蕭棄聞言望向城門口的亂象,嘴角抽搐:“他在乾嘛?不管了,先拉住他!”
一聲令下,就見一夥卷著衣袖的大老爺們神似蠻牛的衝了上去,跑得最快的兩個不顧形象,一個擋在尚悟的身前阻擋他前撲的動作,一個拖住尚悟傾倒的身形,場麵一度混亂。
就這樣,尚悟還在扯著嗓子喊:“放開!他是尚揚,狗孃養的尚揚,抓我做什麼,抓他啊!”
蕭棄:……
“抓住他。”她道。
話音剛落,莫罔就如低空飛掠的鷹露出了他那尖銳的利爪,帶著森然的冷意呼嘯著撲向尚悟原本抓著的麵部塗滿泥漿的傢夥。
“長得很像尚悟,要帶回去嗎?”莫罔掏了掏兜,找不到大小合適的布巾給人擦臉,就退而求其次借了鎮南軍弟兄擦汗用的汗巾隨便扒拉了兩下。
不對勁!
“所有人離開這裡!”就在這時,蕭棄突感斜上方有弦繃緊的聲音,她抬頭看去,正巧對上一雙惡意滿滿的眼睛,那人手握彎弓,將搭在弓臂上的冷箭對準她的位置,控住弓弦的手輕輕一放,那支穿雲箭便直直朝她射來,她咬緊牙關朝後挪了幾步,險險避開。
敵暗我明,人數上亦不占優,反攻是反攻不了,她歎息著率領眾人折返回營。
好在這趟有點收穫,不算無功而返。
隻是……
蕭棄回首,對著城樓上的人輕彈腰側長劍。
“等著瞧吧,雜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