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煩心事 第6章 孃家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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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間的磨砂玻璃蒙著層水汽，蘇敏把臉埋在潮濕讓毛巾裡，喉嚨裡堵著的嗚啁聲被悶成細碎的抽噎。
手機在洗手檯上來回震動，螢幕亮著“媽”的名字，像個催命符。她盯著那跳動的白光看了足足半分鐘，直到震動聲快要停了，才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敏敏啊！你快想想辦法！”聽筒裡炸開母親嘶啞的哭聲，夾雜著遠處的爭吵和摔東西的聲響，“小宇的媳婦剛纔把行李箱都拖出來了，說今天湊不齊那十萬塊的彩禮！明天就去民政局！她媽在旁邊拍著桌子罵，說我們家騙婚……”
蘇敏閉上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媽，我真的冇錢了。”她的聲音乾得像砂紙摩擦，“上週那十萬已經是我們帳戶裡最後的餘糧，曉光剛知道這事，我們……”
“你們怎麼了？你們日子過得那麼好，還差這點錢？”母親的哭聲突然變成尖銳的指責，“你弟可是你親弟弟！他要是離婚了，我們老蘇家的臉往哪擱？你當姐姐的能見死不救？想當年要不是你弟打工掙錢供你上大學，你能嫁給林曉光這種城裡人？現在讓上你幫襯一把就推三阻四……”
那些翻來覆去的舊賬像冰雹砸下來，蘇敏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十七歲那年，弟弟蘇宇把錄取通知書塞進她手裡，自已揹著帆布包去深圳工地搬磚；想起結婚時母親哭著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轉頭卻把她的嫁妝錢拿去給弟弟買摩托車；想起上個月視頻時，小宇蹲在毛坯房的角落裡，摸著牆說“姐，我就想有個家”。
“我再想想辦法，”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在妥協，像被揉皺的紙，“您先穩住那邊，彆讓他們真鬨起來。”
掛了電話，蘇敏對著鏡子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鏡中的女人眼角有了細紋，眼下的烏青遮不住，右手背被油燙的紅痕腫得發亮。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剛纔和林曉光爭吵時，他說的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卻一直瞞著她。
這個認知像根冰錐刺進心裡，一半是被欺騙的憤怒，一半卻莫名的鬆了口氣。他早就覺得林曉光這幾天不對勁，晚歸的次數越來越多，手機總是靜音，連看她的眼神都帶著種躲躲閃閃的愧疚。她還以為是工作出了問題，甚至還偷偷查過他的行車記錄儀，現在想來，自已那些猜疑真是可笑。
衛生間的門被他推開一條縫，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廚房透出昏黃的光。排骨湯還在小火燉著，鍋蓋上的水珠順著邊緣往下淌，在灶台上結成小小的水窪。林曉光的公文包扔在沙發上，拉鍊敞開著，露出裡麵半截冇看完的合通。
她輕手輕腳的走出去，想去給他倒杯溫水，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爭吵聲。林曉光大概是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可憤怒還是從門縫裡擠出來。
“……爸，您是怎麼搞的，還鬨離家出走，徹夜不歸，你跟媽媽這樣鬨下去，何時是個頭，這事是您不對嘛。我現在也冇辦法了，帳戶裡的錢已被蘇敏轉走了，您還是要照顧一下媽……什麼？您還準備……您太不負責任了……”
接著是“呯”頻的一聲巨響，像是手機被狠狠砸在桌上。蘇敏嚇得後退半步，後背撞在牆上，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慘白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書房門突然被拉開，林曉光站在門內，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看見她時，眼裡的火氣“騰”地又竄高了幾分。
“偷聽夠了？”他冷笑一聲，語氣裡的嘲諷像碎了的冰。“是不是覺得我爸活該？是不是覺得你們家那點破事纔是天大地大？”
蘇敏攥緊了手裡的空水杯，玻璃壁被捏得咯咯作響。“我冇有偷聽，”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發紅的眼睛，“林曉光，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你爸的事，我弟的事，我們……”
“冇什麼好談的！”他猛地推開門，差點撞到她身上，大步流星地往玄關走，抓起公文包就要往外衝。“這日子冇法過了！我出去住幾天，你自已好好想想，這個家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站住！”蘇敏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他的襯衫被汗水浸透，黏糊糊的粘在皮膚上，“你要去哪？今晚把話說清楚，你爸炒股虧了錢，你瞞著我，我給我弟錢，我冇告訴你，我們誰也彆怨誰，可日子總要過下去！”
林曉光用力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後退，後腰撞在鞋櫃棱角上。“過下去，怎麼過？”他指著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你媽天天打電話來要錢，我爸的窟窿也等著我來填，下個月房貸車貸要還，孩子幼兒園的學費該交了……蘇敏，你告訴我，這日子怎麼過？”
他的話像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蘇敏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突然想起他們剛結婚那年，他攥著皺巴巴中的工資條，笑著說“在攢半年就能給你買個鑽戒”。想起女兒出生時，他在產房外蹲了一夜，鬍子拉碴的說“以後我多加班，你彆太累”，想起上個月他生日，她燉了湯，等他到半夜，他回來時記身酒氣，卻還笑著說“項目快成了，給你買個新包”。
那些溫柔的碎片，此刻都變成了紮人的玻璃渣。
“我去跟我媽說，那10萬塊讓他們先還回來。”蘇敏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自已都覺得陌生，“彩禮的事讓小宇自已想辦法，他是成年人了，該為自已的選擇負責。”
林曉光愣住了，腳步頓在門口，公文包從肩上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蘇敏不知道自已是怎麼說出這些話的，隻覺得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的往裡灌。母親的哭聲、弟弟的哀求、父親的歎息、林曉光的憤怒……這些聲音在他腦子裡盤旋，最後都變成了一個清晰的念頭：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曉光慢慢轉過身，看著她通紅的眼睛，突然走過來，笨拙地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肩膀在發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對不起，剛纔我不該吼你。”
蘇敏靠在他汗濕的襯衫上，聞著熟悉的洗衣粉混合著汗水的味道，突然放聲大哭。所有的委屈、憤怒、疲憊都隨著哭聲傾瀉出來，她捶打著他的後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迷路的孩子。
廚房裡的排骨湯還在咕嚕作響，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客廳的掛鐘滴答響著，秒針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林曉光抱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受了委屈的女兒。
他冇說“我爸那邊我去說”，她也冇說“我弟的事我來處理”，可那一刻，他們都明白，有些債不能再替彆人背了。孃家的債，婆家的難，終究要各自了斷，否則，這個家遲早要被拖垮在無儘的拉扯裡。
雨不知什麼時侯停了，窗外透出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客廳角落裡堆積的玩具，牆上掛著的全家福裡，女兒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蘇敏在林曉光懷裡慢慢止住哭聲，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覺得，也許難走的不是路，是總想著替彆人鋪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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