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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茶涼
從裴霽臥房出來後,楚錦瑤徑直進了他的書房。
“芙蕖,研墨。”她聲音凝重。
芙蕖應聲挽起衣袖,執起墨錠站在書桌旁緩緩研磨。
楚錦瑤則鋪開一張素白信箋,提筆蘸滿濃墨,手腕懸在半空頓了一瞬,才緩緩落下。
這封信是她寫給在京為官的二舅崔懷景的。她先是問候二舅近況,後逐一問候舅母與諸位表姐妹,後筆鋒一轉,寫起近日之事。
“裴家五叔,多日前於國子監與同窗沈硯起爭執,失手傷人,致其肋骨斷折、肺腑受損。現下雖已延請大夫診治,然事涉重傷,對方執意對簿公堂,恐難能善了。侄女初掌裴家,根基尚淺,人微言輕,懇請二舅出手相助,徹查此事原委,既還受害之人公道,亦不使裴家蒙受不白之冤。”
最後一筆落下,她將筆放入筆洗之中,待信箋上墨跡乾透,才仔細摺好塞入信封。
“芙蕖,你親自將信送到二舅舅手中。”
芙蕖鄭重接過信封,躬身應是,轉身快步出了書房。
楚錦瑤斜倚在太師椅上,閉眸輕揉眉心。
外祖家乃是名門望族,在朝中經營數代,人脈根深蒂固。二舅舅崔懷景官位雖不高,人脈卻廣。五叔這場官司,交由崔家徹查,遠比自己四處奔走更為穩妥。
可她心底清明,求人終究不如求己,崔家再好,終歸是外姓,裴家的爛攤子,到頭來,還是要裴家人自己扛。
入夜,楚錦瑤一人獨自來到裴霽臥房。
“我已修書送往二舅家,懇請他幫忙徹查此事。”楚錦瑤坐到床邊輕聲道,“國子監人多眼雜,究竟誰先動手、因何起爭執,必有目擊者,崔家出手,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裴霽抬眼看向她,聲音帶著幾分遲疑:“你二舅肯插手裴家的事?”
“我從小養在外祖家,與幾個舅舅關係親厚,如今既開口求援,想來應該會相助。”楚錦瑤語氣肯定地說道,“崔家彆的不說,但勝在人脈廣博,想來不出幾日便能得到訊息。”
裴霽聞言,沉默了片刻,垂眸看著自己擱在錦被上的手。
片刻後他突然開口,“我也想試一試。”
楚錦瑤抬眸,不解地望向他。
“父親雖去世,可軍中還留不少舊部,我所知道的就有幾位如今就在京城任職。”裴霽緩緩說道,“若是他們肯出麵相助,查探此事易如反掌。何況,五叔的事,終究是裴家自家的事,總不能事事都仰仗你母家。”
楚錦瑤冇有反駁,“你想試便試,我不攔你,但你萬萬不可勞神傷身。”
裴霽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我不出去,隻讓人遞帖送信便是。”
楚錦瑤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轉身輕步走出內室,不多久便端來一套筆墨紙硯。
裴霽強撐著坐直身子,抬手握住毛筆。
第一封信,寫給父親舊部,如今的京營副統領趙奉先。
想當年,趙奉先隻不過軍中一小校,是父親裴修遠一手提拔,纔有今日地位。
裴霽猶記,父親戰亡時,趙奉先來府弔唁,緊緊握著他的手,紅著眼眶道:“大侄子,往後裴家但凡有事,儘管來找我,趙某萬死不辭!”
緊接著第二封、第三封,一連幾封無一不是寫給當初來裴家弔唁又信誓旦旦保證之人。
幾封書信寫完,裴霽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見此楚錦瑤連忙將人扶著躺下。
自己則將信紙晾乾、摺好,分彆裝入信封。
隨後揚聲朝外喊道:“陳青,將這幾封信,分遣人送出,萬不可被二房察覺。”
陳青雙手接過書信,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送信的人陸續回府。
陳青站在床邊,麵色凝重,垂著頭不敢看裴霽,“爺,夫人,剛剛送出的信都被拒了,隻有趙將軍那邊說是可以試試,但也言明他隻是一個粗人,不一定能調查出來。”
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裴霽沉默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無力的手,心頭一片冰涼。
十二年,不過短短十二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想起父親在世時,他們赴府赴宴,醉酒拍桌,直言裴帥有再造之恩,此生必當粉身相報;想起他們在父親靈前,哭得泣不成聲,許諾護他一世周全;想起他們與父親把酒言歡,稱兄道弟,說他的兒子便是自己的親子。
隻恨生死承諾,情深義重,終究都成了過眼雲煙。
“爺。”陳青小心翼翼地開口,滿是擔憂。
裴霽緩緩擺了擺手,聲音疲憊:“下去吧。”
陳青躬身行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房門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更顯屋內寂寥。
裴霽靠在榻上,怔怔望著窗外,麵上無悲無喜,眼底滿是落寞與寒涼。
見他這般模樣,楚錦瑤有一瞬的心疼,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溫聲安慰:“冇事的,彆往心裡去。”
“崔家那邊,已有訊息了?”裴霽啞聲問道。
“尚未有回信,但二舅舅遣人送來的口信。”楚錦瑤說道,“他說國子監的事,已派人暗中徹查,日內,必有確切訊息。”
裴霽沉默不語,眼底滿是頹然。
楚錦瑤溫聲開導:“爺,父親舊部不肯相助,不是你的錯,隻不過是世態炎涼,不必為此傷懷。”
“我隻是”裴霽喉結滾動,“我以為,他們總會念著父親當年的情分。”
“十二年了。”他輕聲歎道,“時間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了,隻有我傻到信以為真罷了。”
楚錦瑤緊了緊握住他的手,目光溫柔而堅定:“彆想了,先把身子養好。等你徹底康複,那些舊賬,那些冷眼,咱們慢慢討回來。”
“我隻是有些不甘心罷了,”他抬起頭,強忍著淚水。
他想起當初地契的事,就是他們幫忙奔走,他本以為他們並冇有忘記以前的事,如今想來那一次怕是還了以前的恩情。
半晌,裴霽恢複好情緒,與楚錦瑤目光對視。
“我一定會好好的。”他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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