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顱骨內瘋狂攪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鑽心的劇痛。
林淺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所及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置身於無邊無際的深淵。
唯有頭頂高聳的岩壁上,掛著幾盞破舊不堪的礦燈,燈芯苟延殘喘地燃燒著,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身前幾米的範圍,光線所及之處,儘是斑駁的岩壁、散落的碎石和厚厚的煤塵。
抬眼望去,這是一座巨大得看不到邊際的地下礦坑,穹頂岩壁凹凸不平,佈滿了猙獰的裂縫,偶爾有細小的碎石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礦坑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礦坑兩側的岩壁被挖得千瘡百孔,一個個黑漆漆的礦道入口像怪獸的嘴巴,沉默地吞噬著裏麵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潮濕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雜著煤塵的嗆人味道,鑽進鼻腔,嗆得林淺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胸口的鈍痛隨之蔓延開來,像是有塊巨石壓在上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模糊地記得,自己剛走進實驗室,指尖剛觸碰到裝有腦部神經樣本的試管,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後頸就突然遭到重重一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再醒來,就身處這個陌生又壓抑的地方,連一絲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林淺掙紮著坐起身,身上的白大褂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破碎的衣片掛在身上,沾滿了泥土、煤塵和暗紅色的汙漬,原本乾淨整潔、常年握手術刀的雙手,此刻也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指甲縫裏嵌著黑褐色的煤渣,粗糙得像是砂紙。
周圍嘈雜不堪,耳邊是礦鎬敲擊岩壁的“咚咚”悶響,沉悶而有節奏,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夾雜著男人粗鄙的咒罵聲、女人壓抑的啜泣聲,還有孩童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哭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雜亂無章,構成一幅末世之下的絕望圖景。
放眼望去,礦坑深處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像一群被驅趕的牲畜,密密麻麻地分佈在各個礦道入口和開採區域。
所有人都衣衫襤褸,有的甚至衣不蔽體,麵板被煤塵染得漆黑,隻露出一雙雙麻木無神的眼睛,麵色蠟黃,顴骨高聳,身形消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重複著挖礦、搬煤的動作,動作遲緩而僵硬。
稍有停頓,就會換來監工手中鞭子的狠狠抽打,“啪”的脆響過後,便是淒厲的慘叫聲,可即便如此,也無人敢反抗,隻能咬著牙,繼續埋頭苦幹,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希望,隻有深入骨髓的麻木與絕望。
林淺的大腦一片空白,一片混沌。
他是國內最年輕的腦部神經外科專家,28歲就晉陞為教授,本該在窗明幾淨的實驗室裡鑽研醫術,握著手術刀拯救一個個瀕臨破碎的生命,可現在,他卻被困在這個不見天日、暗無天日的礦坑裏,連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裏、是誰把他帶到這裏都一無所知。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手機、錢包、身份證,所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都消失無蹤,隻有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他曾經生活的唯一印記,提醒著他,自己曾經不是這樣的,曾經的他,是手握希望的醫者,而非任人宰割的奴隸。
“別愣著,不想死就趕緊起來挖礦!廢物東西,還敢偷懶!”
一個粗啞刺耳的聲音突然傳來,伴隨著鞭子抽打空氣的“咻咻”脆響,打破了林淺的恍惚。
林淺猛地抬頭,看到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監工,正揮舞著一根纏著鐵絲的鞭子,惡狠狠地盯著他,眼神裡滿是暴戾。
監工身上的黑色製服乾淨整潔,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與周圍人的衣衫襤褸、滿身汙漬形成刺眼的對比,彷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麵,從未被人如此嗬斥、如此威脅,恐懼像藤蔓一樣,密密麻麻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發冷,指尖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幾分疲憊,又藏著幾分無奈:
“小夥子,快起來吧,在這裏,愣著就是死路一條。監工的鞭子,可不會手下留情。”
林淺轉頭,看到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正佝僂著身子,背幾乎彎成了九十度,一邊費力地揮舞著手中沉重的礦鎬,礦鎬撞擊岩壁,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邊低聲對他說話。
老者的衣服早已破舊不堪,衣料薄得像紙片,露出的手臂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有的是鞭子抽打的鞭痕,有的是被礦石劃傷的傷口,結痂的、流血的,層層疊疊,觸目驚心,可他的眼神裡,卻藏著一絲歷經滄桑的平靜,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苦難。
林淺咬了咬牙,強忍著渾身的疼痛和心底的恐懼,掙紮著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走到老者身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大爺,這裏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我明明隻是在實驗室裡……”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又快速恢復了麻木,他停下手中的礦鎬,趁著監工不注意,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這裏是末世裡的非法礦山,沒人知道具體位置,也沒人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有的是被人打暈送來的,有的是被擄來的,還有的是走投無路主動來的,可來了,就再也難出去了。這裏就是一座煉獄,進來的人,要麼被累死、打死,要麼就去八角籠裡賭命。”
老者頓了頓,抬頭望向礦坑上方,眼神裡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座礦山的主人,大家都叫他鐘馗,沒人知道他的本名。他身材高大魁梧,膚色黑得像炭,臉上佈滿了刀疤,長得凶神惡煞,住在山頂的豪華別墅裡,錦衣玉食,揮霍無度,而我們,就是他的奴隸,是他用來賺錢、用來取樂的工具。”
“鍾馗?”
林淺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這個名字,自帶一股陰森恐怖的氣息,讓他不寒而慄。
“沒錯,就是他。”
老者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他最大的樂趣,就是坐在別墅的天台小院上,用望遠鏡觀察礦坑裏的混亂和爭鬥,尤其是礦底的生死八角籠,那是他最愛的娛樂。
據說,八角籠裡的生死拳擊賽,是走出礦山的唯一通道,隻要能在拳賽中連勝三場,就能獲得末世生存所需的財富和裝備,還能走出這座地獄。
可那裏麵,全是生死較量,要麼贏,要麼死,從來沒有第三種選擇,進去的人,十有**都成了八角籠裡的亡魂。”
林淺的心沉到了穀底,末世、非法礦山、凶神惡煞的鐘馗、生死八角籠,這一切都像一場荒誕又恐怖的噩夢,可身上的疼痛、鼻腔裡的刺鼻氣味、耳邊的嘈雜聲響,又時刻提醒著他,這不是夢,這是他此刻真實麵臨的絕境。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切,還沒來得及思考如何逃離這裏,就聽到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傳來,尖銳而絕望,劃破了礦坑的嘈雜。
不遠處,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死死護著身邊十七八歲的少女,少女渾身發抖,臉色慘白,臉上滿是淚痕,眼神裡滿是恐懼,緊緊蜷縮在女人懷裏。
幾個監工正圍著她們,臉上掛著猥瑣的笑容,言語輕薄不堪,手腳不老實,不停地拉扯著少女的衣服,女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煤塵,可她依舊不停磕頭,哭著哀求:
“放開我女兒!求求你們,放開她!我什麼都願意做,隻要你們放過她!”
監工們卻笑得更加放肆,領頭的監工一把揪住女人的頭髮,狠狠往地上一按,獰笑著說道:
“什麼都願意做?那你就乖乖聽話,說不定老子高興了,就放過你女兒,不然,今天就讓你們母女倆都快活快活!”
林淺的心臟猛地一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作為一名醫生,他習慣了拯救生命,習慣了守護弱小,哪怕此刻自身難保,哪怕心底充滿了恐懼,看到這樣的場景,他還是無法坐視不理。
一股莫名的勇氣湧上心頭,壓過了心底的恐懼,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卻讓他更加清醒。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了過去,沉聲說道:
“你們住手!欺負女人和孩子,算什麼本事!”
監工們愣住了,紛紛轉頭看向林淺,看到他衣衫襤褸、麵色蒼白,身形單薄,臉上瞬間露出了嘲諷的笑容,眼神裡滿是不屑。
“哪裏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閑事?”
領頭的監工冷笑一聲,鬆開揪住女人頭髮的手,揮起手中纏著鐵絲的鞭子,就朝林淺抽去,鞭子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取林淺的臉頰。
林淺下意識地側身躲開,可他畢竟是個文弱書生,常年待在實驗室裡,從未與人打過架,動作遲緩了一步,鞭子還是狠狠抽到了他的胳膊上,“啪”的一聲脆響,鐵絲劃破了麵板,瞬間留下一道紅腫的血痕,鮮血立刻滲了出來,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渾身都在發抖。
監工們見狀,更加肆無忌憚,紛紛圍了上來,對著林淺拳打腳踢,拳頭和腳落在他的身上、臉上,每一擊都帶著劇痛,林淺蜷縮在地上,隻能本能地用手臂護住頭部,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意識也開始模糊,嘴角流出鮮血,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些身強力壯、心狠手辣的監工的對手,可他不後悔——哪怕是死,他也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對母女被欺淩,無法違背自己作為醫者的初心,無法丟掉心底最後的良知。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快要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一道挺拔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沖了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道疾風,動作利落乾脆,不等圍毆林淺的監工反應過來,一記淩厲的重拳就狠狠砸在了領頭監工的臉上。
“嘭”
的一聲悶響,領頭監工慘叫一聲,身體猛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流出鮮血,牙齒都被打飛了幾顆,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渾身無力,隻能躺在地上哀嚎。
其餘的監工見狀,頓時怒不可遏,紛紛轉頭圍攻那道身影,揮舞著拳頭和鞭子,朝著男人狠狠砸去、抽去。可那身影身手矯健,拳腳淩厲,身形靈活得像一隻獵豹,每一拳每一腳都精準地落在監工們的要害之處,拳拳到肉,腳腳致命,沒有多餘的動作,沒過多久,幾個監工就被打得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渾身是傷,再也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幾秒,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周圍挖礦的人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紛紛側目望去,眼神裡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驚訝,卻很快又恢復了麻木,彷彿隻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淺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看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約莫二十多歲左右,雖然也穿著破舊的粗布衣服,沾滿了煤塵,卻依舊難掩身姿的挺拔,肩寬腰窄,身形勻稱而有力。
他麵容俊朗,輪廓深邃,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一雙眼睛漆黑深邃,眼神裏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桀驁與冷冽,哪怕身處這樣的絕境,渾身沾滿了塵埃,也難掩身上的貴氣,與周圍麻木不堪的人截然不同,像是黑暗煉獄裏,唯一一束不肯熄滅的光。
男人轉頭看向林淺,皺了皺眉,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卻還是伸出了手,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起來吧,在這裏,逞英雄是要付出代價的,下次再這麼衝動,沒人能救你。”
林淺握住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寬大而有力,帶著厚厚的繭子,卻很溫暖,藉著他的力氣,林淺掙紮著站起身,渾身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嘴角的血跡還未乾涸,他對著男人微微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感激:
“謝謝你,剛才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經死了。我叫林淺。”
男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嘲諷的弧度,語氣隨意卻又帶著一股疏離:
“木揚。”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帶著千鈞之力,在嘈雜的礦坑裏,清晰地傳入林淺耳中。
就在這時,地上的領頭監工突然抽搐了一下,身體猛地痙攣起來,頭一歪,雙眼圓睜,再也沒有了氣息——剛才木揚那一拳,力道極重,直接打碎了他的頭骨,致命一擊。
林淺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難以置信,他從未見過如此乾脆利落的殺戮,哪怕是在手術台上,他也是拚盡全力拯救生命,而非奪走生命。
而木揚卻一臉平靜,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螞蟻,神色淡漠如水,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彷彿殺戮,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不遠處的老者,看到這一幕,神色毫無波動,隻是默默地低下頭,繼續揮舞著手中的礦鎬,礦鎬撞擊岩壁的聲音,依舊沉悶而機械,彷彿剛才的打鬥、剛才的死亡,都與他無關。
礦坑裏的其他人,也隻是匆匆瞥了一眼,就又恢復了麻木的狀態,低下頭,繼續重複著挖礦的動作——在這裏,死亡,早已是家常便飯,多一個人死去,就像多一粒塵埃落地,無人在意,也無人悲傷。
林淺看著木揚冷漠的側臉,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再看了看周圍麻木的人群,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恐懼,還有一絲疑惑。
這個叫木揚的男人,究竟是誰?
他為什麼會在這裏?
他的身手如此厲害,又為什麼會淪為礦奴?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而他知道,從木揚出手救他的那一刻起,他的煉獄之路,似乎多了一絲未知,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