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外的喧嘩騷動愈發激烈,夾雜著村民們的指責與怒罵,瞬間打破了院落裡的悲慼肅穆。
林深與木長風同時快步走出屋門,隻見人群圍攏成一團,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院門口,語氣裡滿是怨懟與驚懼。
“你這瘋婆子,不好好在屋裏待著,來這裏幹什麼?!”
“就是!自從你回來,青瓦村就接連出事,先是風水局作亂,現在青禾姑娘又沒了,都是你帶來的晦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指著院門口的身影厲聲指責,語氣裡的厭惡與恐懼毫不掩飾。
那人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黑衣,頭髮花白淩亂,身形佝僂,正是木長風一直閉門安置的妹妹——木雲溪。
她神色平靜,對眾人的謾罵指責置若罔聞,目光越過人群,徑直朝著靈堂中央的棺木走去。
“都安靜!”
木長風眉頭緊鎖,沉聲嗬斥一句,周身的威嚴瞬間散開。
村民們見狀,雖仍有不滿,卻也不敢再多言語,紛紛閉了嘴,默默退到一旁,神色依舊帶著忌憚。
木雲溪腳步未停,緩緩走到蘇青禾的棺木前,垂眸望著棺中那張蒼白安詳的麵容,眼底沒有半分悲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彷彿眼前這場生離死別,早已在她的預料之中,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然後顫巍巍的說道:
”這隻是開始……“。
“雲溪,你……你剛才說‘這隻是開始’,是什麼意思?”
木長風快步上前,神色驚愕,語氣裡滿是疑惑與不安。
他太瞭解自己的妹妹,即便被村民視作瘋子,可她口中的話,往往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四十年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木雲溪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佇立在棺前,思緒彷彿飄回了四十年前那個詭異的日子。
四十年前,木雲溪還正值芳華,性子溫婉,待人謙和,是青瓦村裡人人稱讚的好姑娘。
可突然有一天,她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異常狂躁,整日胡言亂語,嘴裏反覆唸叨著一些村民們聞所未聞、聽不懂的詞語——“格式化”“重組”“迴圈”“時空分支”。
村民們從未聽過這些詭異的話語,隻當她是中了邪、失了心竅,漸漸開始疏遠她、唾罵她,把她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婆子。
木雲溪看著這些愚昧的村民,聲嘶力竭地辯解,想要告訴他們真相,想要提醒他們未來的危機,可無論她怎麼說,都沒有人相信,反倒被罵得更凶。
“你們什麼都看不到!你們纔是瘋子!”
那時的木雲溪,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助,她看得見常人看不到的煞氣,預見得到未來的劫難,可她的話語,在眾人眼中,不過是瘋言瘋語。
唯有身為兄長的木長風,始終堅信自己的妹妹沒有瘋,處處護著她,為她遮風擋雨,可即便如此,他也隻能聽懂她話語中淺顯的幾分道理——世人皆如此,隻願意相信自己能看到、能接受的事物,對於那些超出認知的隱秘,隻會本能地排斥、否定。
良久,木雲溪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木長風,落在他身後的林深身上。
林深站在原地,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失聲驚呼:
“老婆婆?!”
這張麵容,即便頭髮更顯花白、身形愈發佝僂,他也絕不會認錯——這不就是他在江陵城時,偶遇的那位落魄老婆婆嗎?
當初他見她孤苦無依,給了她一碗熱麵,沒想到,竟會在青瓦村,以這樣的方式重逢,更沒想到,她竟是木長風的妹妹。
“啊?你們認識?”
木長風滿臉詫異,連忙側過臉看向林深,眼底滿是疑惑。
他從未聽林深提起過,也從未想過,林深與自己這位被視作瘋子的妹妹,竟早已結緣。
木雲溪望著林深,臉上沒有絲毫詫異,語氣平淡得像是早已知曉他們會在此刻重逢:
“林公子,你來了。”
頓了頓,她緩緩補充道,“老身還得謝謝林公子,當初在江陵城,那一碗熱麵,暖了老身許久。”
“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林深連忙擺擺手,神色有些侷促,“不過是舉手之勞,老婆婆不必放在心上。”
想起當初在江陵城的相遇,再看看眼前的木雲溪,他心中滿是疑惑,不明白這位神秘的老婆婆,為何會有如此詭異的言行。
木長風看著二人對話,心中的疑惑更甚,正要再次開口,詢問林深的來歷,以及他與木雲溪在江陵城的淵源,卻被木雲溪冷冷打斷。
“世間本來就是一個迴圈。”
木雲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靜的院落裡緩緩回蕩,“從哪裏開始,又從哪裏結束,無人說得清楚,也無人能強行改變。”
她說著,目光再次投向蘇青禾的遺體,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悠遠,“你們也才剛開始,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場迴圈,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這番話玄之又玄,聽得在場眾人麵麵相覷,一臉茫然,沒人能讀懂其中的深意。
唯有林深,站在原地,心頭翻湧不已,隱隱有些明白——木雲溪口中的迴圈,或許是指他跨越平行世界的羈絆,是指青瓦村風水局背後的宿命輪迴,也是指蘇青禾與蘇晴之間,那剪不斷的關聯。
木長風看著眾人茫然的神色,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木雲溪,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上前,輕輕拉住她的手臂:
“雲溪,進屋再說吧,這裏人多嘈雜。”
木雲溪沒有反抗,任由木長風牽著,走進了學堂的裏屋。
木長風轉身示意林深跟上,隨後關上屋門,指著桌上擺放的七塊陰木牌,語氣凝重地說道:
“雲溪,你看看,當前青瓦村的所有禍事,都是由這七塊陰木牌所致。所幸青禾和林公子捨身冒險,將這些陰木牌一一拔除,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整個青瓦村,恐怕都會被煞氣吞噬。”
木雲溪沒有看桌上的陰木牌,而是緩步走到窗邊,目光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青雲山脈,神色悠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凝重:
“這些,隻不過是路引罷了。”
她頓了頓,緩緩說道,“陰木牌,隻是這場劫難的開端,一切,才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木雲溪突然身子一僵,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嘶啞劇烈,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隻見她猛地捂住胸口,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紅的血液。
那鮮血飛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桌上的陰木牌上。
就在鮮血觸及陰木牌的瞬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七塊漆黑的陰木牌突然劇烈顫抖起來,表麵泛起淡淡的紅光,緊接著,一陣陣白煙從陰木牌上冒出,滋滋作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腥氣,瀰漫在整個屋內。
林深與木長風皆感駭然,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目光死死盯著桌上的陰木牌,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明明已經拔除的陰木牌,竟在沾染木雲溪的鮮血後,再次出現異動。
好在,這詭異的異動並未持續太久。
片刻後,陰木牌的顫抖漸漸平息,白煙也慢慢消散,重新恢復了原本漆黑冰冷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而此時,木雲溪渾身一軟,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癱倒在地,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雲溪!”
木長風驚呼一聲,連忙衝上前,林深也快步上前相助,兩人合力將木雲溪扶起,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到學堂的偏房,安置在床榻上。
木長風緊緊握著妹妹的手,神色焦灼,眼底滿是擔憂。
林深站在一旁,望著床榻上氣息奄奄的木雲溪,又看了看屋外靈堂的方向,心頭滿是疑惑與不安。
木雲溪口中的迴圈,究竟是什麼?
陰木牌為何會在沾染她的鮮血後異動?
她說的“一切才剛剛開始”,又預示著什麼?
還有蘇青禾的死,真的隻是這場迴圈中的一個節點嗎?
無數個疑問在心頭盤旋,林深望著窗外連綿的青雲山脈,忽然明白,蘇青禾的離去,陰木牌的拔除,從來都不是結束,而是一場更大劫難、一場宿命迴圈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