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裏的重影與幽暗還在意識深處纏繞不散,耳邊忽有一聲聲溫柔又焦灼的呼喚,層層穿透混沌,將林深飄搖的魂魄從虛無幻境中拉了回來。
“林哥哥……”“林公子,你醒了?”
一聲聲關切的呼喚縈繞耳畔,溫柔又急切。林深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費力地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起初一片模糊,好半晌才慢慢聚攏。
隻見木研辭、蘇臨淵、戰臨川及一眾村民,都滿臉憂色地圍在床邊,眼神裡滿是後怕與心疼。
他渾身虛弱無力,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喉嚨乾澀發疼,醒來第一句話,便帶著急切的顫音問道:
“青禾姑娘呢?青禾……她在哪裏?”
話音落下,圍在床邊的眾人瞬間沉默下來,一個個垂下眉眼,麵色哀傷,無人應聲作答。
這份死寂的沉默,像一塊冰冷的巨石,重重壓在林深心頭。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心頭猛地一沉,目光定格在幾個孩童身上——木研辭、蘇臨淵、戰臨川、李長庚幾人,身上竟都穿著素白孝服,布製孝巾裹在肩頭,眉眼間儘是孩童不該有的悲慼與落寞。
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心神,林深心頭大震,再也躺不住。
他強撐著虛弱的身子,不顧眾人勸阻,掙紮著掀開被褥,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走出房間。
剛踏出院門,眼前的一幕驟然映入眼簾,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胸口驟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身子一晃,險些當場暈厥在地。
院中已然設起簡易靈堂。
白幡垂落,素幔飄搖,紙錢散落一地,淡淡的白香煙氣裊裊升起,籠罩著整片院落,悲慼肅穆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靈堂正中,一副薄棺靜靜停放,棺前安放著靈位。
蘇青禾安靜地躺在棺木之中,一身素凈衣裙,眉目安詳,彷彿隻是沉沉睡去,再無往日靈動笑意,再無山間同行時的溫婉話語。
她麵容蒼白平靜,彷彿卸下了所有疲憊與牽掛,靜靜躺在一片素白之間,無聲無息,再無回應。
木長風立在靈堂一側,白髮淩亂,脊背微微佝僂,往日沉穩如山的身形此刻滿是落寞與哀傷。
老人雙目泛紅,眼底佈滿血絲,望著棺中靜靜安睡的蘇青禾,神色沉痛,滿目悲愴,滄桑的麵容上寫滿了無力與惋惜,連周身的氣息都透著沉沉哀意。
林深僵在原地,渾身發冷,腦海裡一片空白,過往一幕幕畫麵飛速閃過——山林間講解風水格局的蘇青禾,阻攔他貿然破局的蘇青禾,被他拉住臂膀臉頰泛紅、小鹿亂撞的蘇青禾,還有幻境裏那一身白衣、渾身濕透朝他走來的蘇青禾……
直到此刻,旁人的低語緩緩傳入耳中,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底。
原來那日他墜落深潭之後,蘇青禾早已身受反噬、身心俱疲,卻全然不顧自身安危,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徑直紮入冰冷刺骨的深潭之中。
潭水陰寒,暗流湧動,還有殘存的煞氣纏繞,她拚盡最後一絲氣力,頂著潭底的陰冷與水壓,硬生生將昏迷沉淪的林深奮力推上岸邊。
而她自己,本就靈氣受損、身受反噬,再經冷水浸泡、耗盡體力,最終無力抗衡潭底暗流,體力徹底透支,緩緩墜入潭底深處。
等到村民循著蹤跡趕到潭邊時,林深已然昏迷不醒,躺在岸邊人事不省;眾人合力打撈,將蘇青禾從潭底尋回,卻早已氣息全無,再無生機。
也正因林深與蘇青禾拚死尋遍山脈,盡數拔下七塊陰木牌,徹底破掉了那處陰邪風水局,籠罩青瓦村的煞氣漸漸散去,被困**池塘的木研辭幾個孩子,才得以掙脫幻境束縛,僥倖得救,安然歸村。
林深醒來之時,已是翌日天光微亮。
全村上下都在默默操辦蘇青禾的喪事,白幡哀音,滿院淒清。
村民們看著他死裏逃生,隻勸他好好回房靜養,放寬心緒,莫要再多思慮傷神。
可林深哪裏靜得下來。
那日墜潭之後,幻境之中,蘇青禾一襲白衣、渾身被潭水浸透,髮絲滴水、眉眼含憂,緩緩向他走來的模樣,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不散,揮之不去。那身影與蘇晴的重影重疊,如今再看,隻剩滿心悲涼與愧疚,死死纏繞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緩緩響起,木長風神情沉斂,緩步走進屋內。
老人手中端著一個木盤,盤中整齊擺放著七塊漆黑暗沉的陰木牌,每一塊都還殘留著淡淡的陰邪寒氣與乾涸血跡,正是被他們一一拔除的風水禍根。
木長風將木盤輕輕擱在一旁茶幾上,目光凝重,靜靜看向床沿失神靜坐的林深。
四目相對的瞬間,二人心底同時掠過一絲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冥冥之中早有羈絆牽連,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切存在。
木長風沉默片刻,壓下心中哀傷與疑慮,終究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與鄭重:
“林公子老朽心中有一事不解,不知公子從何方而來?初入青瓦村,又怎會早早察覺村外水草異動、地脈有異?”
林深神色黯淡,眼底滿是疲憊與悲傷,心緒低沉無力,隻淡淡回了一句:
“不過是機緣巧合,偶然撞見罷了。”
他身負平行世界的來歷,牽扯青雲山、天峰山與青瓦村的古老風水淵源,這些隱秘無從言說,也無處道明。
木長風見他不願多提,也不便繼續追問。
念及林深孤身外客,卻甘願冒死入山破局,救下全村與孩童,這份恩情已是深重,不該再苛責探問來歷。
稍作沉默,木長風又輕聲問道:“那不知林公子,今後有何打算?”
林深抬眼,望向院外靈堂飄起的白幡,心頭一片空茫,悲意翻湧,語氣帶著無盡的悵然與恍惚:
“我本就是天地間一介過客。”
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抹苦澀,喃喃自語:
“或許……這一路走來,遇見青瓦村,遇見青禾,經歷這風水迷局,都不過是浮生一場夢。”
話落,滿心悲涼,難以釋懷。
木長風看著他失神落寞的模樣,本還想開口詢問這七塊陰木牌的來歷、佈局之人的根由,話到嘴邊,正要開口,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與喧嘩騷動,人聲嘈雜,打斷了屋內沉寂的氣氛。
兩人同時轉頭望向門外,不知這突如其來的騷動,又將掀起怎樣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