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村的悲慼還未散去,晨曦微露時,蘇青禾的靈柩便循著山間小徑,被緩緩送往青雲山脈下的安葬之地。
這是木長風親自踏遍山脈、依循風水古法挑選的佳地,暗合“背山麵水、藏風聚氣”的風水要義——背靠連綿青雲山脈主脈,峰巒疊翠如臥龍盤踞,形成“靠山穩固”之態,可護逝者安息、蔭澤一方;
身前是一片開闊平臥的明堂,地勢舒緩平坦,綠草如茵,生機盎然,恰合“明堂開闊、納氣聚福”之說;
一條清澈的小溪自左側山澗蜿蜒而過,呈“玉帶環腰”之形,潺潺流水聲輕柔舒緩,似在低聲嗚咽,又似在訴說著無盡的思念,既為墓地增添了靈動之氣,又能擋煞避邪,守護這片安息之所。
更難得的是,此地藏風而不滯氣,聚氣而不鬱結,實乃逝者安息的上佳風水寶地。
墓地周遭草木旺盛,不知名的雜草間,遍地開滿了素凈的蘭花,絕非尋常野蘭,而是葉片修長、脈絡清晰的春蘭與建蘭。
淡紫的花瓣呈荷形,瓣尖綴著極淡的粉暈,素白的花瓣則瑩潤如羊脂玉,花心處藏著細小的鵝黃花蕊,纖細的葉片舒展如劍,邊緣泛著淡淡的墨綠光澤,葉片上沾著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風吹過,露珠滾落,濺起細碎的水花,也讓那清冽悠遠的幽香愈發濃鬱,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這蘭花的模樣,竟與林深記憶中蘇晴最愛的品種一模一樣——蘇晴總說,蘭花清而不傲、雅而不媚,是世間最乾淨的花,她的窗前、案頭,常年擺著幾盆蘭花,連穿衣配飾,都偏愛帶著蘭花紋樣。
此刻遍地蘭花,似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暗合蘇青禾與蘇晴之間的隱秘關聯,彷彿二人本就是同源而生,隻是落在了不同的時空,有著不同的宿命,卻又被這一縷蘭香,緊緊牽連。
遠處的山坳裡,一片桃樹林綿延成片,粉白的桃花開得正盛,枝椏交錯間,每一朵都飽滿嬌艷,花瓣層層疊疊,花蕊呈嫩黃色,微風拂過,花瓣簌簌飄落,如漫天飛雪,與墓地旁的蘭花相映成輝,明明是生機盎然的景緻,卻更襯得這片安息之地愈發清冷悲慼。
桃樹林深處,隱約可見三間青瓦房,青灰瓦頂,白牆黛瓦,牆體爬滿了翠綠的藤蔓,房門緊閉,窗欞上矇著一層薄塵,似是閑置已久,卻又打理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荒蕪之感,靜靜藏在桃林深處,透著幾分神秘,與青瓦村的房屋樣式一脈相承,卻又孤立於山林之間,彷彿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悄悄藏著與前後命運相關的隱秘。
木研辭、蘇臨淵、戰臨川、陳星遙、李長庚幾個孩子,一身素白孝服,手裏捧著親手採摘的蘭花,稚嫩的臉上滿是悲慼,沒有了往日的嬉鬧,隻剩沉默與哀傷。
他們蹲在墓前,小心翼翼地將蘭花編織成一個個小巧的花圈,輕輕放在蘇青禾的墓碑前,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珠,晶瑩剔透,似孩童們強忍的淚水,無聲訴說著對蘇青禾的思念與感激——若不是她與林深捨身破局,他們早已被陰邪煞氣吞噬,再也回不到親人身邊。
林深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卻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落寞。
他望著墓碑上蘇青禾的名字,指尖微微顫抖,心頭的悲切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與蘇青禾相識不過數日,不過是偶然踏入青瓦村,偶然與她並肩破局,可冥冥之中,卻彷彿有無數的牽絆,將他們緊緊相連。
她的溫婉、她的堅定、她的勇敢,還有幻境中那一身白衣、渾身濕透的模樣,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揮之不去。
微風輕拂,蘭花的幽香愈發濃鬱,花叢中,幾隻粉白相間的蝴蝶翩翩起舞,翅膀輕扇,掠過花瓣,姿態輕盈而靈動。
蝴蝶自古便是詩意的象徵,似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架起橋樑,承載著無盡的念想與眷戀。
林深望著那些蝴蝶,目光漸漸失神,恍惚間,彷彿看到蘇青禾身著一襲素白長裙,頭頂綴滿蘭花的花環,在蘭草叢中翩翩起舞,眉眼彎彎,笑容明媚,一如他們初見時那般靈動溫婉,清風拂動她的裙擺,與蘭花、蝴蝶相映,美得如同一場易碎的幻夢。
可這份虛幻的美好,不過轉瞬即逝。
下一秒,眼前的身影漸漸扭曲、重疊,蘇青禾的輪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熟悉的身影——蘇晴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搭配一條淺藍色牛仔褲,紮著利落的馬尾辮,眉眼間帶著幾分俏皮,正對著他扮鬼臉,笑容燦爛,眼底滿是靈動與鮮活,與眼前的清冷景緻格格不入,卻又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林深心頭一震,猛地回神,眼前的蝴蝶依舊在花叢中飛舞,蘭花依舊清芬,那熟悉的蘭香,與蘇晴案頭的蘭花氣息一模一樣,可那兩道重疊的身影,卻早已消散無蹤。
他輕輕閉上眼,喉間泛起一陣酸澀,指尖下意識地拂過肩頭的蘭花花瓣,觸感微涼,一如蘇晴曾經遞給他的那朵蘭花。
蘇青禾與蘇晴,一個是平行世間溫柔赴死的少女,一個是現實世界牽絆於心的故人,她們有著相似的眉眼,有著相同的蘭香羈絆,連偏愛蘭花的心意,都如出一轍,彷彿是命運在不同時空裏,刻下的同一個印記。
她們如同這遍地蘭花,一株生於幽穀,守著青瓦村的劫難與堅守;一株開在人間,陪著他走過尋常歲月,彼此映襯,卻又隔著無法跨越的時空,讓他在悲慼之中,又多了幾分恍惚與悵然,愈發堅信,二人之間,定然有著不為人知的宿命關聯。
“人死不能復生,林公子,節哀順變吧。”
木長風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疲憊與沉重,他緩步走到林深身邊,目光望向墓碑上蘇青禾的名字,眼底滿是惋惜與心疼。
他看著林深失神的模樣,心中已然明白,這個外鄉公子,早已對青禾動了心,隻是這份情意,終究沒能來得及說出口,便已天人永隔。
林深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失神:
“木老前輩,您先回去吧,我在這裏陪陪青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眼前蘭花綴滿、桃花紛飛,景緻愈美,心中的悲慼便愈濃,他隻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陪著她,送她最後一程。
木長風看著他堅定的神色,沒有再多勸說,隻是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轉身,步履沉重地朝著學堂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僂而落寞,周身的氣息滿是焦灼——木雲溪還在偏房昏迷不醒,她口中“一切才剛剛開始”的話語,如巨石般壓在他的心頭,他必須儘快弄明白,妹妹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麼,青瓦村未來的劫難,又該如何應對。
木長風走在青雲山脈的小徑上,周遭的草木雖依舊鬱鬱蔥蔥,卻透著一股反常的死寂——平日裏枝繁葉茂的灌木,葉片邊緣竟泛起了焦枯的黃斑,本該清脆的枝葉,觸碰之下便簌簌掉落;山間的蟲鳴聲、鳥叫聲看似此起彼伏,卻雜亂無章,沒有半分往日的靈動,反倒像是瀕死的掙紮,在空曠的山穀間來回回蕩,嘰嘰喳喳,似在竊竊私語,又似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悄然環繞在他的四周,帶著幾分詭異的陰冷氣息,順著毛孔鑽進體內,讓他渾身發寒,即便烈日當頭,也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意。
天氣異常燥熱,比往常同期要炎熱許多,汗水順著他的額角不斷滲出,浸濕了衣襟,黏在身上,格外難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混雜著草木腐爛的味道,與山間本該有的清新氣息格格不入。
小徑旁的溪水,不知何時變得渾濁,水流也愈發湍急,發出沉悶的嘩嘩聲,似在低聲咆哮,岸邊的石頭上,還沾著些許漆黑的汙漬,細看之下,竟與陰木牌上的煞氣顏色一模一樣,種種異象,都在無聲暗示,一場足以顛覆青瓦村的大事,即將悄然發生。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際。
天空澄澈得過分,蔚藍如一塊無瑕的明鏡,卻沒有一絲雲彩,反常得令人心悸,陽光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直直地傾瀉而下,將山間的草木曬得蔫軟,連風都變得燥熱,吹在身上,沒有半分涼意,反倒讓人倍感沉悶與壓抑。
更詭異的是,遠處的青雲山脈主峰,被一層淡淡的灰霧籠罩,那霧氣似有似無,卻始終散不去,與往日的清晰模樣截然不同,灰霧之中,隱約能看到詭異的黑影晃動,似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山巔悄然蘇醒。
更令人不安的是,天際邊緣,隱隱泛起一圈極淡的暗紫色光暈,似霞光卻無暖意,似陰霾卻又稀薄,順著天際線緩緩蔓延,將澄澈的藍天暈染出幾分詭異的暗沉。
偶爾有細碎的光點,如同流星碎屑般,在光暈中一閃而逝,速度極快,轉瞬便消失在天際,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這正是隕石來襲的隱晦前兆,無聲無息,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
空氣愈發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這份極致的平靜太過詭異反常,如風暴來臨前的死寂,表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順著山脈蔓延,讓人心頭的不安愈發強烈。
木長風心頭一沉,腳步不由得加快,他隱隱有種預感,妹妹木雲溪的話,絕非危言聳聽,青瓦村的劫難,從來都沒有真正結束,而那七塊陰木牌的異動,還有蘇青禾的死,都隻是這場宿命迴圈中,又一個無法逃避的節點。
墓地旁,林深依舊靜靜佇立,微風拂過,蘭花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蘇青禾的墓碑前。
他望著遍地蘭花,耳邊彷彿還能聽到蘇青禾溫柔的話語,眼前依舊浮現著那兩道重疊的身影,悲慼與疑惑交織,讓他愈發分不清,這場跨越時空的相遇與別離,究竟是宿命的饋贈,還是迴圈的枷鎖。
而遠處的天際,依舊蔚藍如鏡,卻擋不住那圈暗紫色光暈悄然蔓延,細碎的光點偶爾閃過,那份詭異的平靜,正一點點吞噬著山間的生機,也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一場無法抵擋的浩劫,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