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8章 來了個夫人
就在第一塊鹿肉烤得表皮焦黃油亮、將將離火時,公子高執起小刀躍躍欲試時,那驚天動地的拍門聲驟然而起!
那兩扇烏木門扉竟震得簌簌發抖,連門環銅獸首都哐啷亂響。
方纔還端著秦王威儀的子嬰,此刻竟瞬間變了臉色,慌忙閃身躲到公子高與吉良背後,連手中酒樽都險些脫手。
蒙摯朝白辰二人略一頷首,兩人即刻疾步上前,一把拉開那扇尚在震顫的烏木大門。
門外立著一名女子。
一身緋色曲裾深衣以玄錦鑲邊,腰束革帶懸玉玨,身形高挑挺拔。
她生得眉目濃麗,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眸光銳亮如淬刃,通身透著股尋常閨閣女子沒有的颯爽之氣。
見門開,她毫不遲疑地踏入院中,對躬身行禮的白辰呂英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公子高與吉良麵前,雙臂一展便將兩人撥開,目光直直落在子嬰臉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爺好興致。將五個鬨翻天的猴子丟給妾身,自己倒在此處炙肉飲酒?」
「夫、夫人……」子嬰乾咳兩聲,又退了半步,「本王……本王正想著炙好了便差人送一份回府……」
「等送到府裡,肉早涼了,油都凝了,還有什麼吃頭?」女子冷哼一聲,伸手便從公子高手中奪過那柄小刀,轉身走向炙架。
動作乾淨利落,袍袖翻飛間隱約可見小臂緊實的線條——那是常年挽弓握韁留下的痕跡。
阿綰看得怔住了。
這女子便是子嬰正妻王巧玉,大秦名將王翦的嫡親孫女。
此刻她執刀立於煙火前,垂眸切割鹿肉時側臉如削,火光在那身華服上跳動,卻照不柔她眉宇間那股將門虎女的凜冽氣息。
此時,兩名侍女自門外步入,皆著利落窄袖騎裝,步履生風,眉眼間帶著與王巧玉如出一轍的英氣,顯然也是習武擅射之人。
蒙摯不動聲色地又向後挪了半步。
白辰與呂英已悄然合上大門,卻隻守在門後,遠遠望著院中動靜。
阿綰看得愈發好奇——這又是哪一齣?
子嬰已湊到王巧玉身旁,嘿嘿笑道:「夫人,本王纔出府便遇著侄兒,想著進來坐坐,用些吃食便回。對了,還得幫侄兒理理那些竹簡……」
公子高反應極快,立即指向窗下那排書箱。
吉良更是迅疾掀開箱蓋,露出滿滿當當的簡冊。公子高接道:「丞相命侄兒今日整妥這十箱簡牘,侄兒想著王叔文武兼通,定能相助,這才強拉王叔過來……」
「哦。」王巧玉已將一大塊鹿肉送入口中,焦香軟嫩的滋味讓她眉梢微舒。
她細細嚼著,瞥見子嬰手中酒樽。
子嬰立刻雙手奉上,她接過去仰首飲了一大口,神色愈發緩和。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阿綰身上。
「這是何人?為何在此?」
這語調可並沒有和善之意,甚至還有些醋意。
阿綰豈能聽不出來?
她嚇得渾身一緊,慌忙向後縮去。
「這是……尚發司的阿綰。」子嬰趕忙解釋,「路上偶遇,正跟著蒙摯辦事。」
被點到名的蒙摯隻得上前一步,抱拳道:「卑職參見王妃。此女名喚阿綰,原在臣帳下尚發司供職,如今調入宮中,在陛下身邊做事。」
「哦,原是那個阿綰。」王巧玉瞥來一眼,心思多半仍在那滋滋作響的鹿肉上。
她接過子嬰殷勤遞來的酒樽飲了一口,才道:「前日聽父親提過兩句驪山大營的事……說那夜的慘狀,當時父親還說了一句,都是陛下身邊的一名女官出的主意,是不是這個阿綰?」
她說著又切下一塊肉。
油脂正冒著細密的氣泡,便直接送入口中,嚼得暢快,顯是真餓了。
她還順手遞給了一旁的婢女一塊,那婢女也沒客氣,直接吃了。
「是她。」子嬰點了點頭,「本王也是剛剛遇到了,就想著聊幾句嘛。你也知道,那個餘方士月前還說咱們住的地方要有血光之災,嚇得我塞給他一百金,讓他來做了法術……」
「也就是你相信。」王巧玉嗤笑了一聲,接過了婢女遞上麻布帕子,擦淨了指間油光,這才正眼看向阿綰。
「瞧著身量嬌嬌小小的,」她忽然笑了笑,眼裡卻沒什麼暖意,「想出來的法子倒一點不含糊,甚至……夠絕。」
阿綰嚇得當即跪倒在地:「情勢所迫,隻為速擒凶徒,不得不行險招……」
「起來罷,沒說你不對。」王巧玉擺擺手,語氣乾脆,「若換作是我,怕是要直接提刀砍了那些敗類——行事太過醃臢。」
「終究……須有實證纔好定罪。」阿綰伏身輕聲應道。
院中炭火劈啪一響。
蒙摯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阿綰微顫的肩線上,又移向王巧玉指間那柄金刀——刀尖還沾著一點暗紅的肉汁。
「說的也是。」王巧玉打量著阿綰,忽又問道,「聽聞你擅編發,那鐵片便是藏在發髻中被你識破的?我倒是好奇,那般薄鐵是如何塞進發絲裡的?」
「其實不止鐵片,便如王妃手中這把小刀,也可藏在濃密發髻中。」阿綰抬頭望瞭望那柄金刀,輕聲道,「自然……須得發量厚實方可行。」
「哦?」王巧玉眼尾一挑,目光轉向子嬰頭頂——他今日走得匆忙,隻隨意束了個單髻,墨發倒確實豐密。「秦王這頭發行麼?」
「什麼?」阿綰一怔。
「我是說,秦王這發量倒也夠用。」王巧玉唇角一揚,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
「可小刀鋒銳,若編入發中後動作大了,恐會割斷青絲……終是不妥。」阿綰望向子嬰那濃雲般的發髻,聲音漸低。
「無妨,試試便知。」王巧玉話音未落,指間金刀已脫手擲向阿綰!
阿綰驚得向後一縮——電光石火間,一旁蒙摯已疾探出手,淩空截住刀柄。
鐵貼著他掌心停住,刃尖離阿綰衣襟僅半寸。
院中炭火劈啪炸開一星亮光。
阿綰背脊冷汗浸透了內衫,怔怔望著蒙摯指節分明的右手。
那柄金刀在他掌中轉了個弧,刀尖朝外,鋒利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