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章 迥然兩麵人
一行人終究還是轉道去了公子高的府邸。
那院落確實不算寬敞,隻有兩進院,甚至比一般貴族豪宅差遠了。但僅與鹹陽皇宮隔了一條街巷,說是府邸,其實隻是皇宮辟出來的一處偏院,就連用度和擺設都和宮中類似,但又都是宮中的一些舊物,看起來不奢華不起眼。
或許,這也是公子高並不是受始皇寵愛的兒子吧。
阿綰跟在蒙摯身後,心裡那點雀躍早已散儘——好不容易出趟宮,竟然又遇到了這樣的事情,要如何脫身呢?
蒙摯麵上仍是那副慣常的冷肅,看不出絲毫波瀾。
院中早有仆役備下酒食,銅爵陶豆已陳列在廊下長案上。
白辰湊近阿綰耳邊,壓低聲音道:「秦王那位夫人管得嚴,不許他去外頭酒肆勾欄,鬨起來很是難看。秦王平日也順著,隻偶爾出來散心。公子高素來知情,若想飲酒閒談,多半都設在此處。偶爾,他們也會叫些勾欄女子在這裡……畢竟這裡也不算是正式的府邸,搞一些情調……陛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特彆管束的。」
「原是如此。」阿綰恍然,點了點頭。
「其實,你也知道的吧?秦王一般都住在鹹陽皇宮裡,外麵儘管有自己的王府,但也不怎麼住。據說是秦王覺得若是陛下召見,還要匆匆忙忙趕過來太麻煩了,倒不如就住在宮裡了,哪怕是晚上一起喝酒也方便。除非是陛下出門巡視,他纔回自己的府邸小住幾日。」
阿綰入宮不久,這事情倒是沒有人跟她說過。看著她這般模樣,白辰又低聲說道:「陛下喜歡熱鬨,他那幾個皇子和公主不也都住在宮裡,宮中尚發司一般隻跟在陛下的身邊,其他那些皇親一般也不敢用你們的。」
「原來這樣。」阿綰又點點頭,雖然這些時日在宮裡,但除了洪文管事和她說說話之外,旁人也都不太搭理她。
「我跟將軍來過幾回。」呂英也側身輕聲道,「公子高這兒酒肉滋味確實不錯。不過我們多是來傳詔,請公子入宮罷了。」
阿綰悄悄抬眼,見蒙摯的目光正落在丞相府那幾名仆役身上——他們卸下的書箱散在廊柱邊,裡頭露出成捆的竹簡,皮繩捆紮得齊整,卻掩不住簡冊陳舊的氣息。
「幾日不見,阿綰竟然長大了許多。」吉良笑著走近,眉目溫和。
阿綰自然也是很高興,「吉良公子也是多日不見了,原諒阿綰剛剛沒有給您見禮……」說著,就要躬身。
吉良立刻扯住了阿綰的衣袖,笑道:「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公子高這裡素來隨意,你既是初來,稍後我帶你轉轉可好?」
「那自然好。」阿綰連忙點頭。
「敘舊且慢,」眾人已步入正廳,子嬰在上首坐下,公子高陪坐一旁,吉良與蒙摯立於階下。
阿綰正躊躇該站何處,悄悄望向蒙摯。
蒙摯朝她略微頷首,她這才定下心神。
「其實……小人並非有意阻撓長生藥之事,」阿綰斟酌著開口,「隻是先前驪山大營與鹹陽城中的頭骨遺失案,始終未破。小人雖疑心方士,但……」她又看向蒙摯,覺得很多話由她來說也不太合適。
蒙摯已經接過了話頭,聲調平穩:「此案當年因涉及巫蠱秘術,線索詭譎,故未能深查。加之案情殘忍,卑職恐阿綰涉險,便暫且按下,唯暗中留心。」
他說得含蓄——當時此事因趙高與始皇態度曖昧,最終不了了之。
這種情況,子嬰自然是明白的。
他已經在暗暗點頭了。
直至最後關頭,阿綰才逼得餘方士親口供認,為那些失去頭顱的亡魂討回幾分公道。
而長生藥本是始皇心結,餘方士親口揭破「仙藥」虛妄,其間深意,眾人皆心照不宣。
子嬰既問,蒙摯便隻擇這模糊輪廓答了。
多說無益。
子嬰目光在蒙摯麵上停了停,瞭然一笑:「餘方士終是罪有應得。阿綰能為冤者伸張,甚是不易。」他舉杯,「當飲一盞。」
「阿綰尚幼,卑職代她飲此盞。」蒙摯徑直上前,接過子嬰遞來的酒樽仰首飲儘,滴酒未灑。
子嬰不由失笑:「罷了罷了,你們在公子高這兒何必拘禮?平日也不見你們這般緊繃。本王不過是隨口問問——你們也知曉,本王向來不問政事,陛下說什麼便是什麼。隻是此事實在詭譎,纔多問兩句罷了。」
「卑職明白。」蒙摯垂首應道,「正因此事蹊蹺,卑職當時亦不知如何處置。幸而……」
「對了,陛下還提過,那日命你穿上大紅嫁衣時,你可是百般推拒呢。」子嬰笑意愈深,又自斟一樽,眉眼在酒意間舒展開來。
公子高在旁執壺添酒,二人竟就這般對酌起來——晨光才透窗欞便這般縱酒,難怪需這處彆院掩人耳目。
若教陛下瞧見,隻怕少不了一頓斥責。
可又有誰敢勸呢?
蒙摯已經是一聲不吭,他可不願意讓人提及他穿女裝之事。
禁軍中自然也沒人敢說,隻有白辰和呂英總是笑著說自己那天的「焦屍」裝扮,洗了三日澡都覺得自己還有股子焦土的味道。
廳中空氣凝滯,蒙摯與白辰、呂英軍姿立得筆直,看起來也絕對不會再回答子嬰的這句話了。
阿綰站在蒙摯身側,指尖一直撚著袖口褶皺,心底倒是描摹起他那日的驚豔。蒙摯平日冷麵,但在大紅嫁衣的加持下,的確多了幾分柔和驚豔,竟令人有些挪不開眼眸。
此時,吉良剛吩咐完仆役安置好書箱,回身見這情形不禁失笑,溫聲道:「殿下,公子,晨起空腹飲酒易傷身。不如先用些膳?」
「方纔那點米油醃菜,早消磨沒了。」子嬰擱下酒樽,眼裡漾著醺然笑意,「不是說備了炙鹿肉?快呈上來罷。」
「院裡正炙著呢。」吉良往庭中一指,那廂已騰起青白色炊煙,幾名仆役正圍著鐵架翻動肉塊,油脂滴落炭火時爆出劈啪細響,混著茴香與茱萸的辛香漫進廳來。
「走,到院裡邊烤邊飲。」子嬰執杯起身,徑自踏出門去。
蒙摯幾人麵色如常,顯是早已見慣。
阿綰瞧著那瘦削背影,心下詫異——原以為這位秦王該是李斯那般的斯文之人,不想竟有如此曠達不拘的一麵。
蒙摯朝白辰二人略一頷首,兩人便會意上前幫手烤肉。
他留在阿綰身側,低聲道:「不必拘禮。他們在此處向來隨性,非比宮中。」
「可陛下讓我去南市買新衣呀。」阿綰蹙眉,「問完話便該走了吧?這一耽擱,都快到晌午了。」
「用了炙肉再走不遲。」蒙摯輕歎,「秦王素喜熱鬨,陛下亦不多拘著他。你還沒見過他策馬出城縱馳的模樣——幸虧是在野地,若在鹹陽街市這般,陛下定要嚴懲。如今他已成家,那位夫人是陛下親自選的……」
他說著,目光轉向院中火光躍動處,又轉向了大門口的方向,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