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章 偶遇公子高
「殿下。」蒙摯再度低聲提醒。
子嬰卻是明顯麵露不悅之色。
幸好此時,店主端著木托盤過來,六隻陶碗穩穩放下——兩碗是澄黃油亮的濃稠米膏,其餘則是粒粒開花的金黃粟米粥,熱氣混著穀物的樸質香氣氤氳而起。
阿綰規規矩矩地將那碗凝著脂光的米油端到子嬰麵前。
侍立在側的洪樂立刻上前,先以手背輕觸碗壁試溫,又執起木匙攪了攪。
阿綰見狀更不敢多言,身子悄悄往蒙摯那邊挪了挪。
窄仄的木凳本就不寬裕,她這一挪,膝側便輕輕抵上了蒙摯的腿。
初夏衣料單薄,隔著兩層細麻,他身體的溫熱與堅實的觸感忽然傳來……阿綰耳尖瞬間燒得通紅,下意識想躲,卻發覺蒙摯並未移開。
他若挪開,她怕是要從這凳沿跌下去了。
蒙摯目視眼前的這碗粥,麵色如常,唯有手指已經微微收攏,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瞧著倒是不錯。」子嬰並未接洪樂遞來的木匙,隻望著阿綰笑問,「這米油,該怎麼喝纔好?」
阿綰一怔,心想秦王難不成還不會喝粥?
轉瞬便明白了——外頭的飲食,他這般身份自然不能輕嘗。
洪樂不便代嘗,那便該由她這同鍋舀出的米油先試……
「也沒什麼講究,這樣便好。」阿綰執起木匙,輕輕吹了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稠滑溫潤的米膏滑入腹中,暖意霎時漫開。
她悄悄將身子往回挪了半分。
見她如此,子嬰眼裡笑意更深。
蒙摯當即也端起自己那碗粟米粥,略吹了吹便飲下一大口:「確實不錯。」
此時店主又端來了醃蘿卜。
褐亮的薄片盛在粗陶碟裡,泛著淺淺的酸香。
阿綰先執箸夾起最大的一片放入口中——既是試毒,不如挑最顯眼的。
熟悉的鹹酸在舌尖化開,與記憶裡阿姊們帶她嘗過的滋味一絲不差。
她垂眸掩住心緒,隻是笑道:「果真爽口。」
蒙摯也夾了一片,入口那股酸勁讓他眉頭微蹙。
「第一次吃,味道是有些衝的,」阿綰抿嘴笑,「配著粥喝便好。習慣了反倒離不得這味道了。」
蒙摯依言喝了一大口粥。
鄰桌的白辰與呂英也動了筷,白辰嚼著蘿卜笑道:「這酸勁夠意思!」
呂英點頭:「比營裡醃的有味。」
子嬰這才執匙嘗了米油,又夾了片蘿卜細品,頷首道:「的確是獨具風味。」
眾人不再多話,低頭喝粥。
熱粥下肚,額角都沁出薄薄一層汗意,眉眼間卻都舒展開來。
不過片刻,碗底已空,連子嬰那碗米油也見了底。
「可要再添一碗?」阿綰自己那碗才用了一半——她總得女子總是要稍作矜持纔好,其實她早就想像蒙摯他們那般仰頭灌下,那多痛快。
子嬰笑出聲來:「不必,一碗剛剛好。」他將最後一片醃蘿卜送入口中,神情舒展,又拾起先前話頭:「方纔說到餘方士……」
「殿下。」蒙摯第三次低聲勸阻。
這回子嬰皺了眉:「蒙將軍,本王問不得麼?」
阿綰嚇得連忙擺手,搶著回答道:「蒙將軍絕非此意!隻是此地……實在不宜細說。」
「哦。」子嬰挑了挑眉。
方纔那一瞬,他語氣裡確已透出屬於秦王的威壓感,氣場十足。
他抬眼看向蒙摯:「那何時能說?」
阿綰抿了抿唇,悄悄看向蒙摯。
蒙摯神色未變,隻平靜道:「至少不宜在此處。」
「也好。」子嬰忽然又笑了起來,彷彿方纔的肅然隻是錯覺,「既然阿綰說胭脂水粉須用明樾台的最好,那不若現下便去明樾台?本王在那裡有間雅室,清淨得很,無人打擾。」
「啊?」阿綰臉色都嚇白了。
自那日阿母薑嬿當眾與她斷絕往來,明樾台她定然是不能再去的。更何況那是男子尋歡之處,她若隨秦王與蒙摯同去,阿母怕是會直接命人將她打出門外。
「這……恐有不妥。」蒙摯的臉色終於顯出一絲變化。
「又有何處不妥?」子嬰並未動怒,眼中反而掠過一抹興味。
「明樾台白日裡……向來不迎客。」蒙摯尋了個由頭。
阿綰在一旁悄悄抿嘴——雖說確是如此,可若是秦王親臨,前院茶樓哪敢閉門?
果然,子嬰低笑出聲,指尖在粗木桌沿輕輕一叩:「本王若要去,它自會開門。」
「殿下……」阿綰忍不住輕聲開口,「可小人……實在不便前往啊。小人……那個……」
子嬰望著她,很明顯頓了一下,但隨即又笑了出來,這次的笑意倒很是明朗:「也是。那該如何是好?本王確實很想聽那段緣由。」
「若不嫌棄,可移步舍下呀。」一道溫朗嗓音忽然插入。
眾人轉頭,隻見公子高和吉良立於鋪外,身後還跟著幾名丞相府的隨從,人人背負著沉甸甸的竹簡書箱。
「公子。」蒙摯當即起身,順勢將阿綰帶起。
白辰與呂英也立刻站起行禮。
「哎,不必多禮。」公子高擺擺手,先向子嬰恭敬一揖,「王叔這是欲往明樾台?未免太早了些吧。」
子嬰長公子高七歲,二人卻皆屬鹹陽城中閒散宗室,公子高自幼與子嬰親近,兩人關係極好。
不久前,公子高隨李斯習政務,一直不得空出來玩。如今不曾想一大早竟然在街市上遇到了。
「本想去茶室坐坐……說說話……」子嬰蹙眉瞥了眼街市,「此處喧雜,蒙將軍說不可以啊……」
「不如去侄兒那兒,倒也清靜。」公子高含笑眨了眨眼,似有深意。
子嬰當即會意,也眨眨眼:「也好,便去你處。」
「那王叔可一定要幫侄兒理理這些竹簡的。」公子高指向身後書箱,笑得更加開心,「丞相吩咐今日務必整飭完畢,明日父王要禦覽的……您瞧這分量……王叔定然是全都能夠處理好的……不過叔父放心,侄兒備了您愛的醴酪與炙鹿,保管稱心。至於王叔夫人那邊……侄兒自有說法。」
他笑容裡透著一絲促狹,瞧得阿綰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