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章 與秦王喝粥
「這是哪家的女郎?倒是生的很是好看啊。」那男人笑眯眯地看著阿綰,蒙摯知道自己也遮掩不了,輕輕拉住阿綰的衣袖,低聲對她說道:「快給秦王見禮。」
「啊!」阿綰低低驚呼了一聲。
這是始皇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子嬰,而他就這麼一個弟弟,比始皇小十五歲,隻比公子扶蘇大三歲而已。
平日裡,他也沒有什麼正經職務,因陛下恩寵,封賞了一個「秦王」頭銜,在鹹陽城中也無人敢怠慢。
他素來不拘禮數,與禁軍中不少將領都有交情。
「可彆在這兒拜我,」子嬰連連擺手,眉眼彎彎似月牙,「大清早的,折煞人了。」
阿綰忽然覺得,想必始皇年輕的時候也這樣眉眼彎彎吧。
「這是……尚發司阿綰。」蒙摯低聲介紹著,「陛下命末將陪她到南市買新衣。」
「哈哈哈哈……」子嬰撫掌而笑,「兄長如今行事愈發有趣了,竟遣將軍陪一個小女官逛市集……等等,阿綰?莫非就是那個識破餘方士伎倆的小女子?」
他忽然想起什麼,竟撥開蒙摯手臂,上前半步細細端詳阿綰。
阿綰不敢躲閃,隻垂首盯著自己鞋尖。
「殿下。」蒙摯立刻出聲,「這是在街市上……」
「曉得曉得。」子嬰鬆了手,目光卻仍落在阿綰發間那支金矢簪上,笑意更深,「那日與兄長投壺,他失手摺了支金矢,轉頭便讓洪文取了去……我當時還想,這般貴重的器物賞給誰呢。」
阿綰哪裡敢說話,又繼續低著頭。
「其實,也沒錯。」子嬰語氣輕快起來,「那個餘方士,我早瞧他不慣。整日裝神弄鬼,討嫌得很。」
「殿下。」蒙摯聲音又低了幾分,用眼神示意他周遭人來人往實在不合適在這裡說這些事情。
「也是。」子嬰立刻明白,隨即笑道,「不如一道用些朝食?我今早出府匆忙,腹中正空呢。」
「殿下豈能隨意在外……」蒙摯話未說完,子嬰已擺擺手。
「府裡是待不住了。」他搖頭苦笑,「家裡那五個小子,正是貓嫌狗憎的年歲,晨起便鬨得雞飛狗跳,聽得人額角直跳。」
「前頭那家粥鋪便好。」阿綰抬起頭,輕聲道,「他家的粟米粥熬得極透,米粒都開了花,入口又香又糯。清早喝一碗,渾身都舒坦。還有一味特製的醃菜——是去年存下的蘿卜,鹽漬得久了,竟透出股清酸的脆勁兒,佐粥是再好不過的。」
「哦?」子嬰眼底的笑意漫開來,「這般說來,定要嘗嘗了。」
子嬰身邊隻跟著一名寺人洪樂——正是洪文的胞弟。單看這份體己的隨侍安排,便知始皇待這位幼弟的確親厚。
一行人離了胭脂鋪,往街角粥鋪走去。
鋪子剛送走一撥趕早工的力夫,店主正收拾碗匙,抬頭見他們進來,愣了愣——蒙摯幾人雖換上了尋常男子的深衣,但那挺直的脊背與行步間的姿態,分明與市井氣質不同。
店主是個麵龐黝黑的中年漢子,忙擦了手迎上來:「幾位貴人……用些什麼?」
「六碗熱粥,再加兩碟醃蘿卜。」阿綰立刻應聲,也是眉眼彎彎的樣子,「阿叔,粥要滾燙的。我那碗單要米油,不要米粒。」
店主連聲應下,轉身忙活去了。
子嬰頗覺新奇,硬生生坐在了阿綰的身邊,小聲問道:「為何單要米油?豈不虧了?」
「米油纔是精華呢。」阿綰略微有些羞澀,悄悄與子嬰拉開了一些距離,而另一邊是蒙摯,也不好太靠近的。她的手指在袖子中動了動,才說道:「這家的粥底是日夜慢熬出來的,最上麵凝著一層稠滑的粥膏,又養胃又潤顏。」
「那我也要米油!」子嬰立刻轉向灶台方向,「我那碗也改米油!」
洪樂在一旁欲言又止,子嬰卻已抬手招呼白辰與呂英:「都坐下,哪有站著用朝食的道理。」
白辰二人哪敢與秦王同席,互相遞了個眼色,默默退到鄰桌坐下。
阿綰也覺不妥,正欲起身,卻被子嬰拉住袖角。
「你坐著。」他眼裡閃著饒有興味的光,「同我仔細說說,那日究竟是如何讓那餘方士現形的?這段我最愛聽。」
阿綰隻覺得額角滲出細汗。
當日她雖在幕後設局,最終定奪乃至掌控全域性的皆是始皇。
知曉她曾策劃此事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想來是陛下平日與子嬰閒談時提及此事,才讓他知曉大概——至於李斯竹簡中那些不容外泄的細節,子嬰自然無從得見,才會這般好奇追問。
「這個……」阿綰很是猶豫,因為她也不知道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蒙摯已經開口了,麵色嚴肅:「殿下,市井耳目雜遝,實非議論此事之處。況且陛下早有詔諭公示……」
結果,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子嬰打斷,他笑著說道:「無事的,我最想知曉的,是你如何憑空變出那把鐵釘的。驪山大營雖有鐵器,可要一時湊齊那般多鐵釘,怕也不易吧?」
這下阿綰更尷尬了些。
那日她從袖中抖出鐵釘時,手心裡全是冷汗,全憑始皇鎮在場中,才未讓餘方士瞧出破綻。
「是……」她悄悄瞥了蒙摯一眼,見他未再阻攔,才低聲道,「先前我借采藥之名,與樊雲、辛衡出了大營。在山坳裡繞了幾圈,悄悄摸到鐵匠營附近……那些鐵釘,是他們二人從廢料堆裡拾回來的。」
「為何偏要假借采藥?」子嬰傾身追問。
「因不知餘方士的同黨藏在何處。」阿綰聲音更輕了些,「若教他們瞧見我在搜羅鐵釘,恐怕會打草驚蛇。餘方士敢盜煉金藥,絕非一人之謀。後來嚴閭將軍不是也揪出了數百人麼?當時……隻覺得采藥這個由頭,最不易惹人疑心。」
「有理。」子嬰點頭,卻又問,「那你為何偏要攀上屋頂,去問他長生藥之事?你應知道……陛下對此,一向念茲在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