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4章 南市買胭脂
清早宮門初開時,阿綰已經站在階前等候了。
一身緋紅深衣裁得恰好,裙裾在晨風裡微微拂動。
儘管沐休,蒙摯還是再要巡查一番才能出門去。
當他從長戟陣列間走來時,目光觸到那片緋紅色,竟然有了一絲膽怯之意,腳步也放慢了許多。
不過數日未見,這少女彷彿被春水浸過的柳枝,驟然舒展出鮮亮的姿態。
她脊背挺得筆直,昔日那些蜷在袖中不敢伸開的手指,此刻正鬆鬆攏在絳色腰帶前。
守門甲士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掃過來,她卻側首大方地頷首,眼角彎起一點自然的弧度——那並非宮婢慣有的謹小慎微,倒像枝頭初熟的棠果,自有其坦然的光澤。
蒙摯走近時,她轉過來正對他。
晨光恰好照在她新梳的發鬟上,鬢邊雖然還是那支始皇的毛筆,不過那個筆頭已經被拆下來,換成了一枚熔鑄成箭鏃形狀的金飾,牢牢嵌在杆端,看起來極為特彆。
「蒙將軍。」她聲音清脆,透著愉悅,沒了往日那層怯意。
他握劍的手微微收緊,麵上仍是慣常的冷肅:「何以這般早?南市的店鋪酒肆茶寮都沒有開門,此時去了,也是空等。」
「可以先吃些朝食呀!」阿綰笑意愈發明亮,目光掠過蒙摯身後的白辰與呂英,「我如今可是有一百金的人了,請你們吃些好的。」
白辰忍不住笑道:「阿綰,我們什麼珍饈沒嘗過?」
「那便嘗嘗不一樣的。」她眸子彎彎,「今日隨意點,想吃什麼都成。」
「不是要買新衣麼?」蒙摯微微蹙眉。
「哎,買新衣不過是托詞。陛下賞的衣裳多得穿不過來。」阿綰說著,目光瞥見宮道上已有三三兩兩應召議事的朝臣武將行來,立刻很有分寸地退至城牆陰影處,微微垂首。
蒙摯腳步一錯,不著痕跡地以身形將她掩住。
「還是快些走罷。」她在他身後輕聲催促,「陛下雖準我出宮,但也千叮嚀萬囑咐說日落前必須回來,也不可走遠。」
「嗯。」蒙摯低應一聲,抬手做了個簡勢。
身前戍衛的甲士會意,悄然變換隊形,形成一道流動的屏障。
他隨即帶著阿綰與白辰和呂英,轉身折入宮牆側方一道不起眼的窄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宮外漸醒的市井煙火之中。
「你這發簪……」白辰終於忍不住開口,想摸一下,但手還是放了下來。
「好看麼?」阿綰抬手輕觸鬢邊,金矢在晨光裡一閃,「前日陛下玩投壺,有支矢杆磕壞了,他就讓人把金鏃頭拆下來,叫洪管事給了我。說正好配這支禿了毛的筆杆子。洪管事拿著那個禿毛毛筆,哢哢幾下子就弄好了。」
「陛下竟待你這般……」呂英在旁倒吸一口氣,「你可知,禦用的投壺金矢,尋常人連碰一下都是逾矩,是要被砍頭的。」
「啊?」阿綰很是緊張,「那、那我該還回去麼?」
「不必了。」蒙摯目光掃過那點金色,忽然又問道,「你那麵小金牌呢,陛下可曾收回?」
「沒有啊。」阿綰蹙眉,小臉上全是緊張,「我還想著還回去呢,這整日裡放在懷中,好像也很不像話,萬一丟了,可就不好了。可是啊,我在尚發司哪有機會麵聖?宮規森嚴,總不能擅自去尋……」
幾個人說著話,已經漸漸走入了市井之中。
街市上已經是極為鮮活的場景了——蒸餅的霧氣混著羊羹的熱香漫過青石路麵,陶器攤邊傳來叮當碰響,負筐的販夫與挎籃的婦人擦肩而過,偶有稚童舉著竹蟬從人群中鑽過。兩旁店肆旗幡已懸,墨寫的秦隸在晨風裡微微翻動。
鹹陽的早晨總是這般,人聲、貨聲、馬蹄聲,密密織成一幅滾燙的錦繡,每一寸喧嘩都在無聲地說:此乃大秦盛世繁華。
初升的日頭暖烘烘照在身上,阿綰不自覺地舒了口氣,肩背也跟著鬆了下來,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尋個時機,還是要回去的。」蒙摯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阿綰抬眼看他,這才注意到他眼底布滿了血絲,麵色也很是難看。
但此刻並非細問的時候。
她抿了抿唇,將話嚥了下去,繼續朝前走。
她對鹹陽街巷其實熟稔得很。
從前明樾台的阿姐們常帶她閒逛,或是在廊下一邊梳頭一邊將市井趣聞說與她聽;義父荊元岑雖從不帶她出門,卻總將哪家胡餅酥脆、哪處羊湯醇厚唸叨得仔細。
於是,在阿綰心裡,這座城的脈絡早已走了百遍。
隻是如今,她刻意繞開了明樾台附近的街巷,領著幾人往南市去。
蒙摯心中明瞭,卻隻字不提,反引著她路過幾間胭脂鋪子。反正女子都喜歡這些,蒙家大宅裡的那些女子出門也多是要逛這些地方,他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小時候坐在祖母身邊,聽她們那些女眷們閒聊的時候,也多少知道一些。
可阿綰瞥了眼鋪麵上陳列的脂粉,就立刻搖頭:「這些……不及明樾台的。若說胭脂,當用圓柳阿姐手製的;口脂須得我阿母調的方子;至於香粉,霜葉阿姐磨得最是細膩勻淨,味道也是最好的。」
話音未落,旁側一道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敢問女郎,明樾台的胭脂水粉,如何能購得?我去了那裡,也沒見有人賣呀。」
蒙摯循聲望去,神色驟變,當即就要屈膝——卻被那人一把攥住手臂,順勢帶近,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
「莫聲張,」那人在他肩側低聲笑道,「……我隻是隨意走走。」
「喏。」蒙摯借擁抱之勢匆匆一禮,旋即分開,嗓音壓得極低:「殿……您想買什麼?」
「自是胭脂水粉。」那人眉眼舒展,笑時與始皇確有幾分相似,卻更年輕清俊,身形也略清瘦些,一身尋常青灰深衣,倒像個斯文書生。
阿綰悄悄挪到蒙摯身後,透過他臂彎的縫隙打量過去。
那人目光恰好也掠過她,溫和裡帶著些許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