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3章 誅心之言後
「屬下……不知要如何做。」這句話倒真是蒙摯的心裡話。
他拿到那半枚虎符之後,不知道要如何處理。
生父蒙琰因為丟失了虎符而害得全家人沒了性命,而如今虎符是從阿綰那裡找到的,阿綰也隻知道是阿母薑嬿讓她偷走的。但具體是何人指使薑嬿,為何要這樣做,他也是一概不知。
「那你可願將它交予朕?」始皇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音量不高,也隻是蒙摯能夠聽得見,可是,蒙摯卻覺得這句話令他的耳中再次嗡鳴一片。
「陛下。」蒙摯以額觸地,身體有了輕微的顫抖,「屬下願上交所有虎符。唯求陛下……能否重審蒙琰失符一案?」
「如何審?」始皇語氣依舊平淡。
「或許……可證實虎符實遭他人惡意竊取栽贓?」蒙摯竭力讓氣息平穩一些。
「何人所竊?」始皇的這一問,竟透出些許玩味之意,他甚至還低頭看著蒙摯。「何人栽贓?你可有證據?」
「是……」蒙摯忽然噎住。
他要供出阿綰麼?
說那時阿綰不過是個孩童稚子受人指使?年少無知犯下的錯?
可指使之人是她的阿母薑嬿,楚館章台的女人必然會一口咬定她偷盜的隻是負心漢贈送的金釵而已。
若真徹查,最後罪責是否會落回阿綰頭上?
「你不知何人所竊?」始皇的身子緩緩前傾,燈火將他的身影拉長,沉沉籠罩在蒙摯身上,「那你可知,依《秦律》,掌符者失符,當斬滿門?」
蒙摯背脊微抖。
「竊符者,車裂。」
膝下磚石寒意透甲而入,蒙摯的雙腿竟然都在抖動。
「連坐九族,百餘人命——」始皇聲調沒有任何變化,但卻一字字如砍刀落下,「皆可在一夜間,化為渭水岸邊的無頭屍。」
亭外夜色黯淡,連初夏的微風都從這裡繞路而行。
「如此,你仍要重審麼?」始皇的聲音再度響起。
蒙摯喉結微動,未能出聲。
「為了已死之人翻案,再搭上所有活人的性命?」始皇輕笑一聲,那笑意卻讓蒙摯眼前陣陣發黑,「蒙摯,你如今該做的,是找出另外半枚虎符。」
他提起酒壺,將最後一線殘酒注入樽中。
「那半枚……在何處?」蒙摯勉強擠出聲音。
「問朕?」始皇像是聽了什麼趣事,「朕怎會知道。」
蒙摯低頭盯著磚縫,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蒙摯,這是你蒙家軍的舊賬。」始皇將酒一飲而儘,酒樽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十萬蒙家軍下落不明,不該尋麼?蒙恬秋日自百越歸後,朕會命他北上鎮守邊陲。而你——要給朕守好鹹陽,找出那半枚虎符。明白麼?」
蒙摯伏身未答。
始皇沉默片刻,聲調忽然沉緩下來:「蒙家軍是朕的臂膀。朕的江山尚未穩固,四方依然有未平之地,仍需蒙家鐵騎開疆拓土。」他頓了頓,「朕要的天下,是萬裡疆域皆行秦法,是百姓無饑饉戰亂之苦。這願景,蒙摯,你可知?」
「臣……明白。」蒙摯不得不應。可腦中仍轟鳴著先前的話語——找符、尋軍、守城,字字重如千鈞。
「朕本無意殺蒙琰。」始皇話鋒忽轉,又繞回原點,「當日朕想起蒙驁最疼愛這個孫兒,應當與他說過一些什麼。所以,打算召他詢問。誰知他竟交不出虎符……依《秦律·軍律》,失符者,當斬。」
蒙摯盯著青磚上搖曳的燈影,心亂如麻。
「你呀,好好想想吧。」始皇揉了揉額角,但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聲音中又有了點點笑意,「朕兌現了之前的話,賞了阿綰一百金,她歡喜得很,說要去市坊裁新衣,嫌宮裳太過拘束了。明日你恰逢沐休,便陪她走一趟。朕……的確也不方便外出的。」
「……喏。」蒙摯全然未料到始皇會說出此言,怔了一瞬才應聲。
「她說想吃羊湯,你就替朕給她買一碗。朕掏錢就好。」始皇的手指輕輕摸著已經空了的酒壺,像是又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情,繼續說道:「那成衣坊已經沒了,你陪她去南市那間流雲鋪子就好,朕聽說不少女子都喜歡去那裡挑選衣服呢。」
「……喏。」蒙摯又應了一聲,心裡卻沒有半點的歡喜。
「你之前不是也許諾阿綰,給她買新衣麼?你也掏些錢,否則你們蒙家從朕這裡拿了那麼多的賞賜,全攢起來,不花錢,多沒意思。」始皇竟然這樣說,蒙摯都有種想立刻衝出去找叔父蒙毅商量的想法了。
可接下來,始皇就說道:「蒙毅這幾日都要宿在宮裡,朕還有不少事情讓他做。你順便也回家去說一聲,給他也帶些換洗衣服過來就好了。」
「……喏。」蒙摯已經全的渾身都濕透了,「多謝陛下體恤,屬下儘快去辦。」
「嘿嘿嘿,也不著急。」始皇笑得很是歡暢,似乎之前完全沒有說過那些誅心之言一般,還擺了擺衣袖語氣平和地說道,「去吧。」
「……喏。」蒙摯立刻躬身退出涼亭,都沒敢抬頭多看一眼。
直至退至假山石側,回望時,那盞孤燈仍幽幽亮著,帝王的身影靜坐如塑,麵容隱在昏暗裡,再也看不分明。
兩名婢女仰躺在假山暗處,脖頸上赫然一圈深紫淤痕指印,顯是被人掐死的。
二人皆著始皇寢宮當值的灰麻襦裙,雖是粗料,規製卻齊整,麵容甚至稱得上清秀。
蒙摯想起阿綰在尚發司的衣飾似乎比這還要細軟些——就這樣,那丫頭還整日嘀咕宮裝板人。
他胸口一陣滯悶,麵上卻愈發冰封,薄唇緊抿成線。
白辰與呂英窺他神色,半個字不敢多問,隻利落地用草蓆裹緊屍身,扛起便往宮外義莊急步而去。
蒙摯隨行至宮苑門,終是回頭望了一眼。
百步外涼亭內,那盞孤燈仍亮著。
趙高正躬身奉上新溫的酒,始皇側影映在亭柱上,指尖似在案麵徐徐劃著什麼。
夜風忽起,吹得趙高袍袖微動。
蒙摯收回視線,轉身沒入濃夜。
宮道漫長,燈火通明,卻總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