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7章 木倉反複查
自始皇下旨封營徹查以來,數十萬人逐一脫衣接受檢查,陣仗極為浩大,期間雖然揪出不少雞鳴狗盜、違令頂撞的瑣事,但卻沒有一件事是與金庫失竊的事情有瓜葛的。
所以,事情依然焦灼,甚至是無解。
樊雲和辛衡的狀況又好了很多,他們想繼續去義莊驗屍。蒙摯特彆要求來財什長找了個幾個人跟著他們兩個,也作為保護。
不過,因為夜裡又下了一場大雨,整個義莊都在泥濘之中,沒有辦法驗屍。樊雲和辛衡就繼續住在西側兵營,等陽光最盛的時候再去驗屍。
當然,也剛好讓樊雲將新采回的草藥趕製出一批「辟穢丹」,以備不時之需。
阿綰則是又去了木料倉。
她站在那塊被雷火焚毀的檀木前,仔細端詳。
木料約莫三尺長、一尺見方,長方形,通體已燒成焦炭,透過某些裂隙處,還能瞥見一絲木料原有的深紫紋理。
倉庫內類似的規整木料堆積不少,皆是為大墓備下的上等材料。當然,具體是做什麼的,看管倉庫的甲士們也不知道。
根據當日火燒時在場的甲士回憶,事發當日下午,小餘方士來此挑選木料。
他見管事九石頭發蓬亂,甚至生出了不少虱子。他十分嫌棄九石的醃臢,便親手打來清水為他篦洗,並重新綰了發髻。
眾人素來喜愛這位隨和又潔淨的小餘方士,見狀紛紛圍攏,排隊等候他也幫著梳理。
有人為了編發方便,便從大庫中隨便搬出了一塊木料,權當作眾人的坐墩,也方便小餘方士編發。畢竟,他的個頭矮小了一些,麵對這些魁梧的甲士們站立的時候,根本都沒辦法編發。
誰曾想,當夜的第一聲驚雷劈燃了九石,第二聲驚雷炸響時,不偏不倚,正劈在了這塊被挪出倉外、做了臨時坐墩的檀木之上。
阿綰圍著這塊焦黑扭曲的木頭又轉了好幾圈,甚至還反複摩挲著粗糙的碳化表麵,試圖找出些不尋常的痕跡。
她隨口問一旁值守的甲士:「當時編完發髻之後,這木頭為何不搬回去?」
那甲士忙躬身回答:「小餘方士那日臨走時說,次日還要來挑選木料,順道再為大家理容編發。小的們想著……左右還要用這木墩,便偷了個懶,未曾搬動。這木頭實在沉重,非得四五人合力才挪得動呢。」
自打阿綰亮出那枚禦賜小金牌後,營中兵卒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往日。
先前或好奇或輕視的目光,如今大多換成了謹慎的恭敬,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
此刻,阿綰身側更是站著英武的白辰,兩名隨行的甲士也極為魁梧高大,令阿綰的氣場十足。
唯一的「瑕疵」,怕就是阿綰身上那套半舊不新的褐色曲裾深衣。就算是清洗乾淨了,在大營裡走來走去,又沾了些難以洗淨的泥點水痕,在陽光下更顯樸素,甚至有些寒傖。
這身打扮,與禦賜金牌代表的煌煌天威、與身旁戎裝甲士的赫赫軍容,著實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阿綰還真的不在意,甚至有時還要故意隱藏自己的身形,不希望旁人多看她一眼。
「小餘方士……」阿綰默唸了一句。
她已經知道,這位頗受甲士們喜愛的小餘方士,正是義莊管事老餘頭的孫子,名叫餘慶,也不過十三四歲。
這孩子自小在停屍斂骨的義莊裡長大,見多了生死無常,眉宇間反而養出幾分尋常少年沒有的淡漠與早熟的通透之氣。
一年前,餘方士來驪山勘驗大墓風水與工事時,偶然見到了餘慶,覺得他的心性氣質特彆,竟有幾分超然物外的根骨,一時興起,便收了他作自己的關門弟子。
老餘頭起初還不大樂意,嚷嚷著自家獨苗是要傳宗接代的,做了方士,豈不斷了香火?
可後來看到餘方士一行人深得始皇信任,衣食優渥,賞賜也豐厚,便漸漸不再作聲。
當然,餘方士也是極為厲害的,無論是預測天氣,或者尋找地穴全都是好手。老餘頭甚至都說過:「餘慶跟著我,一輩子就在義莊裡跟死人打交道了,不如跟著餘方士到處轉轉,萬一真的煉製出了長生不老的丸藥,給我也來一顆呢。」
眾人也不過是把這話當做笑話聽。但餘慶的日子倒是過得越發好了,甚至都有了新衣以及常常能夠帶回來不少肉食孝敬老餘頭。
他本就在軍營義莊這環境裡混熟了,如今頂著方士徒弟的名頭,依舊和甲士們打成一片。更何況他還有一雙巧手,綰發理髻細致又牢靠,眾人見到他的時候,常常讓他給編發,人多了就開始排隊,倒成了營中一景。
「封營之後,禁令森嚴,小餘方士便沒再來過。應當是去了金庫那邊……他是餘方士的關門弟子,很多事情都是要他來做的,真的忙得很……我有天半夜起夜,看到他回義莊看老餘頭,送了些吃食……真是難為這孩子了。」一名年長些的甲士歎了口氣,「現在他八成還不知道……他祖父老餘頭險些就去了。」說著,聲音又壓低幾分,幾乎成了耳語,「該不會……真應了那歌謠裡……」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另一名甲士猛地拽住胳膊,強行拖到一旁去了,顯然忌憚甚深。
阿綰隻當沒聽到,注意力依然在那塊焦黑的檀木上。
指尖沿著木頭表麵雷電劈出的、深如溝壑的裂紋反複摩挲,觸感粗礪而冰冷,帶著雨後的濕氣。一些碳化的碎屑沾在指腹,留下烏黑的印記。
忽然,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她對白辰道,「去金庫看看。」
白辰聞言,臉上卻露出明顯的難色,他低聲道:「阿綰,非是我不帶你去哈。金庫重地,守衛規製極嚴……莫說我這個校尉之職,便是蒙將軍,若無陛下特令,也進不得那三重門禁之內啊。」
「什麼?」阿綰有些驚訝,「蒙將軍都進不去?那……金庫裡的金子,是怎麼丟的?」
當然,白辰也答不上來,隻能咧嘴。
阿綰隻好又問:「嚴閭能進去?」
「應該是的。」白辰應了一聲,「他現在是驪山大營的上將軍呀。」
「也對,那咱們找他去。」阿綰手握小金牌,不斷給自己鼓勁。其實,她依然還是很害怕嚴閭那張黑臉,又克製不住地想弄死他給義父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