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6章 美味兔肉湯
還沒等阿綰看到那套嫁衣,倒在去西側兵營的路上,先遇上了賀婆子小女兒——賀憐女的未婚夫婿——範喜郎。
範喜郎是來財什長麾下的甲士,此刻正哭喪著臉,與什長站在營帳旁的背陰處低聲說著什麼。
阿綰本是直接進到大帳中看看樊雲和辛衡以及老餘的,結果隱約聽到了「解封」、「請假」、「成婚」、「賀婆子」幾個字眼,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來財什長一臉的為難:「喜郎,不是咱不近人情。你瞅瞅眼下這光景——陛下就在營裡,昨兒個又出了那等駭人的事,封營的令雖說鬆了些,可也沒說全然解開。上頭沒話,我這……我也不敢放你走啊。後日?後日怕是不成。」
範喜郎年紀不過十五六歲,生得端正,此刻卻急得眼眶都紅了,聲音壓著卻又掩不住的哭腔:「什長,我阿姐都特意趕過來了,現在就在大營外呢。我和憐女也沒說要操辦什麼,就隻是一起吃個飯算是禮成了,這都不能出去麼?這、這怎麼能說不成就不成了?我……我如何跟憐女交代?如何跟阿姐交代?」
阿綰的耳力好,已經將這番對話聽了個大概。
原來,那嫁衣的主人,就是要與眼前這位焦急的範喜郎成婚的賀憐女。
這驪山大營裡,個人的期許與悲歡,在突如其來的變故與鐵一般的律令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脆弱無力。
婚期已定,親友將至,可一紙未撤的封營令,便能輕易將這對新人的期盼擊得粉碎。
阿綰默默想著,即便來財什長心軟,想悄悄行個方便,恐怕也挺難的。
賀婆子在庖廚當值,同樣受禁令所限,無法離營,這婚事也是辦不了的。
這事情,阿綰管不了。
她掀簾進了營帳,見樊雲和辛衡都坐在老餘的床榻邊,神情嚴肅。
「老餘他……怎麼樣了?」阿綰快步走近,借著帳頂縫隙漏下的光線看去,老餘麵色倒如常,隻是雙目緊閉,胸膛起伏微弱。
樊雲見她過來,扯了扯嘴角,「沒事,就是又睡過去了。剛還睜眼發了會兒愣,叫他也好像聽不見。」
「驚嚇過度,神魂未穩,識人辨物怕是都還有些混沌。」辛衡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矮桌上冒著熱氣的陶碗,「我熬藥時,順手燉了點湯,你也喝些暖暖身子。」
「什麼湯?」阿綰隨口問著,看了過去。
「兔肉湯。」辛衡笑眯眯的,甚至有點得意,「就是你們前日在荒地裡見著的那些死兔子。我去瞧了,並非毒死的,皮毛也算完好,就是血……流乾了。丟了也是糟蹋,乾脆收拾乾淨燉了,也是滋補之物。」
阿綰看著陶碗裡沉浮的肉塊和表麵那層泛著油光的浮沫,胃裡莫名一翻,先前那點饑餓感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
不知怎的,她卻想起那陰魂不散般的歌謠——「兔血儘」,可歌謠裡倒是沒說兔肉滋味如何。
「我跟你說,這兔子肉燉爛了,味還挺鮮,」樊雲也湊了過來,端起另一隻碗,直接用手捏了塊肉送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補氣力是真的。你看我,這會兒頭不暈眼不花,渾身是勁。」他吃得香,嘴角還沾著點油光。
可阿綰看著他吃的那麼開心的樣子,再想想那兔子的來曆,隻覺得那肉香裡都混進了一股若有若無的、來自荒地的土腥與死氣,惡心感更重了。
「你們沒事……就好。」她頓了頓,將話題拉回正事,「對了,九石的屍體呢?安置在何處了?」
「聽說也拖去義莊了……」樊雲嚥下嘴裡的肉,用袖子抹了抹嘴,「那邊如今,算是名副其實的『焦屍房』了,黑的白的,也沒什麼分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
阿綰又惡心起來。
「蒙將軍去哪裡了?怎麼沒見著?白辰校尉不是該跟著你麼,也未見人影?」辛衡朝帳外望了一眼,「眼下外間究竟是什麼情形?咱們接下來……該做什麼?」
「將軍和嚴上將軍又去巡營了,說是要再細查幾處倉庫。白辰和呂英在陛下帳前聽候差遣。」阿綰說著,臉上忽然漾開一點小得意的笑,手往懷裡一探,摸出那枚亮閃閃的小金牌,在樊雲和辛衡眼前晃了晃。
日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恰恰映在那小小的金牌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哎呦喂!」樊雲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顧不上手裡還捏著半塊兔肉,湊近了些,咂著嘴笑道,「阿綰,你可以啊!這小金牌,怎麼又讓你給請回來了?陛下對你真好!」
辛衡也吃了一驚,神色嚴肅,低聲道:「此物非同小可……阿綰,陛下將此令交予你,看來這事情不一般啊!」
「是啊。」阿綰收了笑意,將小金牌緊緊攥回手心,「現在也是毫無頭緒,隻能再看看,或者到處看看。」
「要不……」樊雲左右瞟了一眼,身子朝阿綰這邊悄悄挪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商量口吻,「你如今有這個在手裡,權利也挺大的……」他眼神瞟了瞟她緊握的拳頭,「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出去一趟?」
「出去?」阿綰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疑問,「你要乾嘛?現在可還在封營呢?誰都不許出入!」
「就一會兒,去去就回!」樊雲連忙解釋,表情認真起來,「我配『辟穢丹』的一味主藥,隻在驪山背陰的山坳裡纔有。我這藥箱裡都沒有了存貨了。昨日你那麼大方,一下子用了四顆。我之前又給老餘頭一罐子……現在我手裡就剩下兩顆了。我是擔心啊……萬一,我是說萬一,再有什麼狀況,沒有這藥壓住屍瘴腐氣,怕是查驗都難以下手,更怕引發疫病。我就去采一些,絕不耽擱!要不,你跟著我一起去,咱們快去快回!」
聽著確實在理,阿綰點了點頭。
那些黑黢黢、扭曲猙獰的焦屍,莫說查驗,便是多看一眼都讓人脊背發涼。若真因缺了藥而耽擱驗看,或是引出更麻煩的疫氣,確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