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5章 歌謠有續篇
「那個……『大秦滅……』咳咳!」洪文的聲音極低,又輕微咳了幾聲。他環顧四周——帳內的其他寺人與婢女已經魚貫而出,有的抱著木盆去漿洗衣物,有的抱著被褥尋日光好的地方晾曬,也有的拿著掃帚抹布去清理彆處。
方纔還略顯擁擠的營帳,轉眼間隻剩下他與阿綰兩人,帳簾隨著人出入輕輕晃動,最終歸於靜止,將帳外明媚的春光與隱約的喧嚷隔開。
有光從帳簾縫隙和頂部的透氣孔洞斜射進來,在微塵浮動的空氣中形成幾道朦朧的光柱,卻未能完全驅散帳內角落的昏暗。
洪文又輕咳了兩聲,又將聲音壓下去幾分,幾乎成了氣音,湊近阿綰,脖頸不自覺地縮著,彷彿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見:「那個歌謠……你聽過前頭吧?可老奴聽說,它……它還有一段。」
「哦?」阿綰心下一驚。
她自然知道那個在暗地裡悄然流傳的可怕歌謠——「兔血儘,烈焰焚;天雷火,大秦滅。」這十二個字已足夠驚心。
洪文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珠不安地轉動,他看不敢唱出來,甚至不敢連貫地念,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往外擠,每個音節都帶著抑製不住的戰栗:
「雨……成……洪……」
「木……成……炭……」
「碑……無……字……」
最後一個字,他幾乎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從顫抖的唇間吐出,帶著幾乎已經不成句了:
「……始……皇……薨。」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內死一般寂靜。
阿綰掌心正握著那枚禦賜的小金牌,此刻卻被邊角硌得生疼。
在明樾台時,她確實聽過不少對始皇的詛咒與怨言,類似的讖語歌謠也偶有耳聞。
但那些多半是泄憤之語,飄忽無形。
如今卻不同——這歌謠裡的字句,正一件件與現實比對,更是每一件都應出了焦煙之味,這就不得不令人心驚了。
昨夜木倉那場火,燒毀的何止是檀木,分明就是「木成炭」三字活生生、血淋淋的應驗!
阿綰年紀雖小,心思卻透亮,對那些怪力亂神、長生不老的許諾向來嗤之以鼻。
方士在她眼裡,十有**是故弄玄虛的騙子。
當然,她也並非全然否定——如餘方士那種能夠在關鍵時刻拿出的藥丸,卻是能夠救人緩疾,可見其中亦有實在的草木金石之道。
但若說能讓人不死不滅,長生不老,那便是徹頭徹尾的鬼話。
她阿綰半個字也不信。
可眼下這歌謠……卻與長生虛妄不同。
它已然發生了——
「雨成洪」——昨夜那場潑天暴雨,在山坡溝壑間彙聚成流,衝刷泥石,豈非小型山洪?
「木成炭」——木料倉的焦骸還在冒煙。
「兔血儘,烈焰焚;天雷火」——從最早那些死狀詭異的刑徒開始,到田溪,再到昨夜焚身的九石,哪一樁不是裹著烈焰與雷霆的慘禍?
樁樁件件,嚴絲合縫。
「這事不對頭,」阿綰眉頭鎖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太不對頭了。」她轉向臉色依舊煞白的洪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陛下……他知道這完整的歌謠麼?」
「怎會不知!」洪文幾乎要跳起來,又強自按捺,「昨日下午,就有……咳咳……。陛下聽了,沒說話,臉上也瞧不出喜怒,就那麼聽著。然後,他親手提起筆,把那幾句話,一字一字,寫在了絹帛上。」他手指顫抖地虛指了一下始皇大帳的方向,「就……就壓在案頭那塊黑龍鎮石的下麵。老奴親眼所見。」
帳內一時靜極。
縫隙漏入的光柱中,塵埃翻滾得愈發急了。
阿綰捏緊了手中小金牌,冰冷的金屬邊緣深深陷入掌心。
那不是一首歌謠。
那是戰書,是預告,而執筆之人,定然是正藏在驪山沉沉的陰影裡,冷眼看著一切如期上演。
阿綰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才對洪文低聲道:「您且留在陛下身邊,多留心著些。我……再去木倉那邊瞧瞧。」
「哎,你自個兒千萬當心。」洪文知道自己幫不上彆的忙,重重歎了口氣,轉身從旁邊一個粗布包袱裡摸出一塊用乾淨葉子裹著的粟米餅,不由分說塞進阿綰手裡,「帶著,墊墊肚子。誰知道這大營今日還封不封、何時封呢?」
「對了,」阿綰接過還有些溫熱的餅子,忽然想起,「封營的禁令,已經解了?」
「早上餘方士來過,」洪文不愧是貼身伺候的,訊息靈通,「說是要帶幾個徒弟進大墓那邊勘驗風水,特地向陛下求了通行文書。陛下準了,禁令自然也就跟著鬆了些。」
「所以,隻有餘方士一行人出去了?」阿綰咬了一口餅子,粟米的香氣混著淡淡的鹽味,讓她空癟的胃稍稍好受了些。
「帶了三個徒弟,都是他跟前得用的。」洪文見她吃得急,索性又塞給她一塊,「陛下當時還問了一句,可需備些乾糧路上用。餘方士回說『不必,去去便回』。他還特意提了——」洪文的聲音又壓低下去,神神秘秘的,「他說觀天象推演,今夜必定還有雷雨,所以要快去快回,不敢耽擱。」
「什麼?又下雨?!」阿綰剛咬下去的第二口差點噎在喉嚨裡,整張小臉都垮了下來,帶著哭腔,「我……我真的沒衣裳可換了!」
洪文看著她那副慘兮兮又強撐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搓著手想了想,小聲道:「實在不成……賀婆子家小閨女那兒還有一套嫁衣,說是秋天才穿,那個……雖不算頂好,倒是乾淨厚實。要不……老奴先去借來應應急?」
嫁衣……
阿綰都咧了嘴。
自己已經把她的新衣服穿臟了,再弄壞了嫁衣,不知道賠得起賠不起呢。
她三兩口把餅子塞進嘴裡,還舔了舔手指上的餅渣,乾笑道:「多謝洪管事,衣裳的事……再說。我先去木倉。這歌謠,這火……反正,總是有問題的。」
說完,她也沒客氣,將另一塊餅子仔細揣進懷裡,對洪文點點頭,轉身便掀開帳簾,一腳踏入了明媚的春日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