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髻殺 第69章 混沌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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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驪山大營的氣氛驟然緊繃,甚至連林間的禽鳥都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更彆提這裡的將士以及那些苦力刑徒,一個個全都留在原地不能動。

始皇嚴令之下,所有將士——無論職級高低、所屬何部——皆被勒令列隊於各自營帳之外,接受徹底搜身檢查。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壓抑的肅殺,隻有皮革摩擦與金屬輕磕的細響,混雜著軍官短促的命令聲。

阿綰所在的西側營帳前也不例外。

方纔一同編發的甲士們此刻麵色肅然,按佇列站好。

他們雖認得阿綰,但見她隻是個衣衫單薄的小女子,更何況是始皇身邊的人,什長來財也有些猶豫,目光投向白辰。

白辰倒是十分嚴肅,沉聲道:“依令行事即可。”話雖如此,什長來財怎麼敢真的動手脫衣服呢?

他隻是規規矩矩地對甲士們進行了例行而仔細的脫衣查驗,對阿綰、樊雲、辛衡幾人則隻是目光掃過,並未近身。

至於仍躺在簡易擔架上的老餘,更是無人去碰——他早已被換上乾淨的粗布衣衫,渾身空空,連半兩錢都尋不出一枚。

就在這片壓抑而略顯混亂的肅靜之中,一直僵臥的老餘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抽氣聲,擱在身側的手指竟然蜷動了一下。

一直留意著他的辛衡立刻俯身過去,輕喚:“老餘?”

隻見老餘的眼皮顫動著,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混濁的眼珠呆滯地轉動了一下,看到了辛衡,渾身忽然打了個顫,發出“嗬……嗬……”的啞響,似乎有些激動。

“醒了就好。”辛衡鬆了口氣,轉身從藥箱中取出一粒安神的褐色藥丸,又拿起一旁盛著清水的陶碗,“先把這藥服下,穩一穩心神。”

他小心地扶起老餘的頭,將藥丸遞到其唇邊,另一手端著水碗欲喂。

誰知老餘一瞥見那晃動的清水,瞳孔驟然收縮,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他猛地搖頭,用儘全身力氣揮動手臂,“啪”地一聲脆響,竟將辛衡手中的陶碗狠狠打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濺了一地。

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讓眾人都是一愣。

樊雲原本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後腦的腫包,見狀不由失笑,調侃道:“好你個老餘頭,莫非是在那井底喝飽了陰河水,如今見了陽世的水便怕了?一口都不敢沾啦?”

老餘卻對樊雲的調侃毫無反應。

他依舊半睜著眼,目光卻已經直勾勾地投向營帳外那影影綽綽、被火把照得晃動的人影,彷彿魂魄仍未歸竅,又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無法言說的恐懼或茫然之中,整個人像一尊瞬間被抽乾了生氣的泥塑。

辛衡蹙眉檢視了片刻,搖搖頭,低聲對阿綰等人道:“怕是顱內有淤,兼受驚過度,神智一時昏聵,言語不得。且讓他靜靜緩一緩吧。”

幾人聞言,便暫且將老餘這副癡愣模樣擱下,圍攏到一旁,壓低聲音繼續之前被打斷的交談。

這時,阿綰才猛地想起一樁要緊事,轉向樊雲,悄聲問道:“樊雲大哥,你昏倒之前,為何……死死抱著田溪校尉的頭顱不放?”

“什麼?我抱著田溪的頭?!”樊雲聞言,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一臉見了鬼似的驚駭,下意識抬手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我……我不知道啊!我當時正俯身查驗一具屍身頸後的痕跡,然後就覺得腦後生風,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抱那玩意兒作甚?!”

阿綰想起當時場景,既覺後怕又有些荒誕,便抿著嘴唇,連比劃帶動作地將甲士們如何將他從火場拖出,如何發現他昏迷中仍緊攥焦黑頭顱不放,以及眾人驚愕掰手的詭異情狀,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

樊雲聽著,臉色青白交錯,彷彿自己親手摸到了什麼不潔之物,又是惡心又是駭然,連連搓著自己的手,低呼道:“我的老天爺!這可真是……我今夜怕是要做噩夢了!”

那幅後知後覺、心有餘悸的模樣,倒衝淡了幾分方纔帳內凝滯的緊張。

深夜裡,驪山大營依舊籠罩在森嚴的搜查氛圍中。

火把的光芒在營房間遊移晃動,將甲士們靜立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投在冰冷的泥地上。

晚膳早已誤了時辰,眾人腹中空空,隻能以涼水暫緩饑渴。

可水喝多了,難免要頻頻跑動,阿綰索性抿緊嘴唇,半滴水也不肯沾,隻將自己蜷在營帳角落的陰影裡,閉目假寐。

蜷著睡,總好過在寒夜裡一次次起身。更何況她是女子,每次如廁的話都極為不便,又不能總是麻煩白辰跟著她。

樊雲和辛衡也並排躺下了。

兩人後腦的腫痛未消,又吸入了不少煙塵,此刻依然覺得頭暈目眩,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酸軟不適,不多時便沉入了不安的淺眠中。

白辰低聲囑咐阿綰:“你且歇著,有事我自會喊你。”隨即帶著兩名親衛掀簾出去,也站在帳外那片玄甲行列之中。

偌大的營帳頓時顯得空寂起來。

隻有角落裡的阿綰,以及似乎癡傻僵臥的老餘還醒著——至少,阿綰是這樣以為的。

她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白日裡的煙與火、焦屍與驚雷、冰冷的鐵片與滾燙的懷抱……無數畫麵碎片在腦海中翻攪。

帳外不間斷的有甲士們鏗鏘行進的腳步聲,更襯得帳內一片寂靜。

就在這半昏半醒的恍惚間,一陣極其輕微、斷斷續續的絮語,絲絲縷縷鑽進了阿綰的耳中。

是……老餘?

那聲音含混不清,夾雜著氣音和痰響,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並非朝向任何人,隻是無意識的、夢囈般的重複:

“為……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語調起初是麻木的平直,但漸漸地,那重複的呢喃裡滲入了一絲顫抖,一種近乎嗚咽的、被極力壓抑的悲愴與困惑。

阿綰沒有立刻睜眼,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更加輕緩綿長,維持著沉睡的模樣,全身的感知卻集中到了耳朵上。

“為什麼……要這樣……”

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晰了。

那不是詢問,更像是一個被逼到絕境之人,對著虛無發問。

帳外,火把的光暈偶爾透過帳布的縫隙,在老餘那張僵木的臉上一掃而過。

阿綰悄悄睜開一絲眼縫,投向老餘的方向——

借著帳布縫隙間漏進的、遊移不定的火把微光,她看見老餘那張枯槁的臉。

那雙渾濁呆滯的眼睛,此刻竟睜得極大,死死地瞪著上方漆黑的帳頂,嘴唇在極輕微地哆嗦……

就在阿綰屏息凝視的刹那——

“轟隆——!!!”

一聲彷彿貼著地皮滾來的悶雷,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響!

緊接著,帳外火把的光影瘋狂亂舞,狂風“呼”地一聲掀動帳簾,裹挾著泥土的腥氣和雨前特有的凜冽寒意,猛地灌了進來!

阿綰渾身一顫,下意識地蜷縮更緊。

而榻上的老餘,在那雷聲炸響的瞬間,竟然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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