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70章 將軍夜查忙
這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急雨,豆大的雨點裹著貼地滾動的悶雷,劈裡啪啦砸了下來,甚至比昨夜的雨還要大一些。
即便驪山大營的將士們再是堅韌,在那彷彿能撼動山嶽的雷聲迫近時,也禁不住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縮緊了肩膀。
原本肅立待命的佇列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兵士們再難維持靜止,紛紛依著本能和長官的默許,退回了最近的營帳簷下避雨。
巡夜的甲士們動作迅捷地披上蓑衣,鬥笠壓得很低,這才重新走入雨幕,繼續巡查。
火光在密織的雨線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模糊的光暈,將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潮濕、嘈雜而又森嚴的氣氛中。
就在這雷雨交加之時,嚴閭與蒙摯各帶親隨,踏著泥濘走了過來。
依照始皇嚴旨,驪山大營上下,從將官到士卒,皆需徹底搜查——不僅是人,連營房、馬廄、貨倉、糧囤,乃至一草一木,皆在查驗之列。
此乃兩人共同之責。
現在的嚴閭和蒙摯,一位是驪山大營的主將,一位是始皇身邊的禁軍統領,本就因職權與立場隱隱較勁,更何況兩人之間還有更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
此刻雖然是並肩而行,表麵維持著必要的禮節與尊重,但那股暗流卻也十分明顯。
尤其是現在,由蒙摯來主導徹查嚴閭的防區,嚴閭胸中那股憋悶之氣更是不順,偏又皇命難違,沒辦法發作。
自跟隨始皇從大墓工地匆匆折返,兩人未得喘息,即刻投入這繁巨的盤查之中。
從逐一核對名冊、檢視人員,到清點軍械馬匹、覈查糧秣物資,事無巨細。
起初,兩人幾乎零交流,隻以簡短命令交代下屬。
但隨著查驗深入,加之疲憊與壓力,兩人之間的沉默多少也被打破,開始了言語間謹慎的試探——都想從對方口中,掂量出對方究竟掌握了多少內情,又背負著怎樣的旨意。
“……如此說來,蒙將軍先前也不知此次換防,竟是為查此等大案?”嚴閭抹去濺到臉上的雨水,終於在一個查驗貨棧的間隙,問了出來。
“本將與嚴上將軍,皆是奉旨行事。”蒙摯的回答滴水不漏,目光仍掃視著堆積的麻包。
他其實還是知道一些的。
祖父蒙恬在南征百越前,曾與始皇有過密談,始皇說起了驪山大墓金銀庫藏的數目不太對。
當時蒙恬獻策,提出以定期換防之策,打破固有權責,以防微杜漸,並言“凡職久必生弊,三載一易,可絕其根”。
此議深合帝心,於是立刻定製了計劃和方案。但這些背後的機要,此刻他絕不會向嚴閭吐露半分。
雨勢未歇,雷聲在遠山間隆隆回蕩。
兩個身影以及各自背後的校尉甲士們在搖晃的火把光影中,繼續向前探查,兩隊人的影子在泥水中時而交錯,時而分離,如同他們之間複雜難言的關係。
查至阿綰等人所在的西側營區時,蒙摯一眼便看見了守在營帳簷下的白辰。
白辰扶劍而立,身姿挺拔如鬆,即便在昏沉的雨夜與搖曳的火光中,依舊帶著一股沉靜剽悍的氣息。
西側軍營的地勢頗為複雜。
它並非建於平坦開闊處,而是依著驪山延伸出的餘脈緩坡層層修建,背靠陰麵山坳的是義莊,灰暗的輪廓在雨夜中更顯森然;緊鄰其側的,是存放各類建材與雜物的倉庫群落,棚屋與圍欄參差錯落;另一側則毗鄰著高聳的糧囤與把守嚴密的兵器庫。
營帳與功能建築並非整齊劃一,而是隨著山勢起伏,高低錯落,彼此之間以狹窄、曲折的坡道和小徑相連。
此處駐紮的多是看守倉庫、巡防此片區域的甲士,因此巡邏的頻次極高,幾乎無有間斷,人影與火光總在視線邊緣晃動。
蒙摯雖因公務時常往來驪山大營運送物資,但多是直達指定校場或倉廩,如此細致地穿行於營區各角落,今夜尚屬首次。
他心中不由暗驚於此營規模之宏大、佈局之盤根錯節。
昔日他曾動念,想來此統率這數十萬民夫刑徒,覺其威權重於征戰。
但祖父蒙恬卻一針見血:蒙摯雖為將才,驍勇善謀,卻非精於庶務、能長久鎮撫如此龐雜體係之人。驪山大營,需的是如百奚那般雖看似懶散卻能確保運轉不輟的守成之將,或是嚴閭這等手腕強硬、能震懾一切的狠厲角色。
蒙摯之長,在攻堅破銳,在萬裡縱橫。故而最終,家族與朝廷議定,讓嚴閭接掌了此間。
此刻親見這營盤之錯綜,蒙摯方更深體會祖父用心。
他不動聲色地將沿途關鍵地形、通道樞紐、營房佈局一一刻入腦中。
對於他這般層級的將領而言,熟知天下要隘雄關是本能,這驪山大營的虛實,也是一種必要的見識。
“將軍。”白辰已快步近前,抱拳行禮,聲音平穩。
幾乎同時,一名此處的校尉也正向嚴閭稟報:“啟稟上將軍,所屬部眾已悉數脫檢完畢,暫未發現異常。”
蒙摯對白辰略一頷首,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向了他身後的營帳。
白辰心領神會,立刻側身半步,低聲稟報:“樊仵作與辛醫士已然轉醒,身體暫無大礙,隻是眩暈未除,難以久立。因陛下有旨令眾人暫駐原處,故仍在此帳中將息。”
“嗯。”蒙摯點點頭。
“至於老餘……”白辰略微遲疑,似乎在斟酌用詞,“人也醒了,隻是……神智似仍不清明,言語混沌,難以對答。”他不知該如何準確描述老餘那副魂不守舍、彷彿驚嚇過度的模樣。
此時,嚴閭也走了過來,雨水順著他的褐冠滴落,他皺起眉頭:“老餘?就是那個掉進井裡的義莊管事?”
“正是。”白辰轉向嚴閭,“據救火的弟兄們說,當時情勢緊急,他們趕到井邊取水,卻發現老餘已在井中。眾人猜測,許是他見火起心急,匆忙打水時不慎失足墜入。幸而發現得早,給撈了上來,算是撿回一命。”
遠處,又一道悶雷貼著山脊沉悶滾過,最終徹底湮滅在嘩嘩不絕的雨聲中。
然而,蒙摯卻注意到,營帳那厚重的簾子被掀起了一道縫隙,有人正往這邊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