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8章 封驪山大營
日頭剛剛西斜,驪山大營的寧靜便被驟然而至的鐵蹄與車輪聲撕裂。
始皇的車駕去時疾行,歸來時更帶起一片肅殺的煙塵,彷彿不是巡視歸來,而是戰場奔回。
沒等車馬完全停穩,一連串短促而冷硬的軍令接連發了下來:“封鎖各個營門!所有人等歸位!無令不得隨意走動!”
原本尚存幾分午後閒散氣息的營區,空氣驟然變得十分緊張。
很多還有些散漫的甲士們打算去上茅廁或者偷偷吃些東西,得到訊息之後,都立刻迅速奔回了各自的哨位與營房。
校尉以上的將領們更是不敢有片刻延誤,紛紛按劍疾行,趕往始皇大帳外的空地集結,一個個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輕了,等待著不知為何而起的雷霆之怒。
風聲鶴唳,氣氛緊繃如滿弓之弦。
阿綰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嚇得縮回營帳內,隻覺得帳外每一聲甲冑摩擦、每一次急促腳步都敲在心尖上。
樊雲和辛衡正埋頭仔細清點、擦拭著各自工具箱中的器具,聞聲也停下了動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謹慎,遂不再言語,隻將手中物件握得更緊些。
白辰閃身出去探看,不多時便折返,臉上慣常的嬉皮笑臉也多了幾分凝重,壓低聲音對帳內幾人道:“聽前頭的人說,是丟了要緊的東西。陛下震怒,眼下要徹查全營,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出來。”
“那……”阿綰有些猶豫。按理說始皇回營,她這臨時頂替的寺人該去大帳附近候命。
可眼下軍令如山,嚴禁隨意走動。
“且等等吧。”白辰低聲道。
他在禁軍中身份不低,又是將門之後,見慣了風浪,此刻非但不懼,眼底反而掠過一絲隱隱的興奮。
他湊近阿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看來,陛下這回是真要動手徹查了。”
“查什麼?”阿綰沒明白。
白辰瞥了眼帳內尚有其他兵士,便不再多說,隻扯了扯阿綰袖子,順手提起一旁裝有用過梳篦、牛角梳和麻繩的水桶:“走,先去把這些洗了。”
“這……不是不讓隨意走動麼?”阿綰咧嘴。
“就是去營邊那個河溝洗,又不遠。”白辰一臉的嫌棄,“你瞅瞅那些臭男人用過的梳篦,那上邊怕不是還有虱子吧,惡心死了,趕緊去洗洗。”
“哦。”阿綰也隻好拎著曲裾亦步亦趨跟著白辰。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營邊一條淺淺的河溝旁。
白辰蹲下身,一邊將梳篦浸入清涼的流水中,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
確認無人後,他才壓低嗓音,將近日所聞細細道來:
“我也是聽得些風聲。陛下此番匆忙來了驪山大營,絕非隻為巡視大墓的工程進度。這事情吧,其實已醞釀了大半年。”
他撈起一把濕漉漉的牛角梳,指尖抹去上麵的汙漬:“之前負責此地的百奚將軍就查過,大墓所用金錠、銀器,乃至東海貢來的鮫珠珍寶,賬目與實物總有些出入。他當時也抓過幾個小賊,卻始終摸不到大魚。你想想,驪山大墓所需珍材何其多?莫說成箱的金銀,便是順手摸走幾顆珠子,也夠尋常人幾輩子揮霍。”
阿綰手下刷洗的動作也不敢停下來,蹙眉問道:“這些東西,看管得應該極為嚴格,旁人如何輕易得手?”
“話是如此,可就是少了。”白辰將洗淨的梳子丟回桶中,目光掃過遠處焦黑的義莊輪廓,“重兵層層把守,庫房依舊對不上數。後來陛下與丞相他們商議:借換防之名,行對賬清庫之實。”
“換防?”阿綰抬起濕漉漉的手,不解,“何不直接抓人查辦?”
“驪山大營數十萬人,僅看守庫房的便有數萬之眾,如何查?從何查起?”白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若是上下串通、集體監守自盜呢?這等事並非沒有先例。昔年修建鹹陽宮時,便出過一樁大案,牽連甚廣,殺得血流成河。”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沉:“換防前後,分彆清點庫藏。數目若有變動,這期間經手之人、調動之兵,便都脫不了乾係。這是一張大網,如今……怕是到了該收緊的時候了。”
聽聞此話,阿綰捏著濕梳子的手停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
血流成河……
她眼前忽然閃過一些模糊而恐怖的畫麵——她可是聽過不少始皇的雷霆行動,甚至都可以用殺人如麻來形容。
若真是數十萬人的大營裡藏著一個自上而下的盜金網,陛下震怒之下徹查清剿,那會是什麼景象?
恐怕不止是義莊前那幾具焦黑的屍首,整個驪山腳下,都要被另一種顏色浸透。
她下意識地看向中軍大帳的方向。
夕陽正緩緩沉向山脊,將那片連綿的營帳和飄揚的玄色旌旗染上了一層近乎凝血般的暗紅。
遠處隱約傳來將領集合的號令聲,此刻聽來,竟像鋒刃出鞘的摩擦。
“怕了?”白辰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壓得很低,“陛下聖明,當不會濫及無辜。可要剜掉爛瘡,總得見血。這代價……誰也說不準。”
“蒙將軍知道麼?”阿綰也把聲音壓得極輕。
白辰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中軍大帳的輪廓:“將軍也隻是影影綽綽地聽說。這案子主要牽涉百奚將軍——他原是蒙家軍出來的人。這裡頭的牽扯……”他搖了搖頭,輕輕歎了口氣,“百奚將軍的人品,咱們信得過,他斷不會沾那些醃臢事。可若最終坐實是他麾下出了大紕漏,治軍不嚴的罪責,怕是也逃不掉。咱們將軍也保不了他……不過,咱們應當沒事,畢竟這是驪山大營這邊的事情……”
白辰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但阿綰沒再說話,隻默默將手裡濕漉漉的牛角梳重新浸入水中。
冰涼的河水潺潺流過指縫,卻忽然激得她心頭一顫,一個寒意森森的念頭毫無征兆地竄了上來——那幾樁離奇的“雷劈”命案,還有義莊那場險些燒死所有人的大火……會不會根本就是這場盜金大案清查前,有人搶先一步的“滅口”與“毀證”?
田溪、吉陽、六水、泗邑、律放……樊雲、辛衡、老餘……這些人,或許都隻是棋盤上被提前“吃掉”的卒子。
真正的對弈者,那雙在暗處操控雷電與火焰的手,或許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等待著真正的風暴來臨,或者……正在親手掀起這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