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7章 營中編發忙
義莊旁的兵營裡,樊雲和辛衡的氣色又好了幾分。
兩人已能起身慢走,雖偶有暈眩,但腳下總算不再虛浮。
阿綰湊近了仔細察看他們腦後的傷處——未見破皮,隻各有一塊青紫的淤痕,也不算太大。
營中醫士輪番診過,都說這個擊打者下手頗有餘地,力道恰好夠令人昏厥,卻不至傷及顱骨。或者也可以這麼說,人家沒下死手。要不,就是力氣不夠。
“倒在火場裡,”一位老醫士捋著胡須歎道,“是險,也是命。”險的是,若無人撲救,昏迷之人便是俎上魚肉,凶多吉少;幸的是,昏厥後人呼吸微弱綿長,反不易嗆入濃煙與灼熱的灰燼,若火勢得控,便多了一線生機。此番大火撲得及時,這二人也算是從閻王指縫裡漏了回來。
不過,老餘仍躺在隔壁軍榻上,雙目緊閉,胸膛規律起伏。
醫士說他脈象平穩,隻是年歲大了,神思驚懼過甚,還需時間將養。或許,等到下午或傍晚的光景時就能夠醒過來了。
老餘的情形與樊雲、辛衡不同——他是墜入深井,冷水嗆入肺腑才致昏迷。水火之害,皆能取命;然而,生死一線間,又似乎總存著幾分因人而異的、難以言說的機緣。
阿綰靜靜坐在老餘軍榻旁。
已有相熟於他的甲士們為他換上了乾淨的粗布衣裳。現在看起來,也隻像是睡著了一般。
“快些醒過來吧,”阿綰輕聲自語,指尖替他掖了掖被角,“這般躺著,看著也叫人心裡發沉。”
歎息了一聲之後,阿綰起身,將目光投向帳外。
義莊廢墟依舊被持戟甲士層層嚴守,閒人勿近。
黢黑的梁木如斷裂的骸骨般支棱著,被雨水泡過的灰燼變成淤積的泥汙,空氣中仍飄散著一縷縷焦苦的、混雜著奇異腥氣的味道。
與此處沉滯的死亡氣息截然相反,營區另一角卻洋溢著鮮活的熱鬨。
昨夜那位帶隊巡查的什長名叫來財,他下了哨,把自己收拾清爽後,便拎個小木墩,坐在營房前背風的空地上,開始給同火的弟兄們編理發髻。
軍中規矩,唯有校尉以上級彆方能踏入尚發司的門檻,尋常士卒的頭頂大事,多半靠自力更生或兄弟互助。
於是,這些剛洗漱完畢的甲士們一個個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規規矩矩坐在一旁等候,模樣雖有些狼狽,卻也為這肅整的軍營添了幾分難得一見的閒散趣味。
說笑聲、推搡聲、催促聲低低地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兵營裡的沉悶之氣。
阿綰駐足看了一會兒,那鮮活的生機與不遠處義莊的死寂形成的對比,如此鮮明,又如此詭異地共存於這驪山腳下的營壘之中。
初時,阿綰也隻是站在營帳門口看著什長來財編發。
但見來財十指翻飛,動作麻利,將粗糙的發絲梳理得服服帖帖,不由也有些手癢。
後來,她索性在旁邊坐下,要來一束備用發繩,笑道:“什長,比比看誰編得快、結得牢?”
周圍兵士頓時起鬨。
此時,來財已經知道阿綰是尚發司的匠人,笑著也不推辭,還有些傲嬌地挺起了胸膛:“成!阿綰可彆說我欺負人。”
“什長也彆說我欺負人哦。”阿綰笑眯眯地拍了拍眼前的矮墩子,示意誰肯來坐下?
軍漢們見到是個眉目清秀的小女子,一個個自然是爭先恐後,甚至還差點打起來。
很快,一場彆開生麵的比試便在這營房前展開。
阿綰手指纖細靈巧,穿梭挽結如蝶穿花,速度竟不輸行伍出身的來財。
她編的發髻不僅緊實,更在慣常的椎髻基礎上略作變化,於穩重中透出幾分難得的齊整大氣,更顯得發量極多。
圍觀甲士們嘖嘖稱奇,品頭論足。
如此這般,自然是來財輸了。
後來,他還央求阿綰給自己也編一個什長的扁髻:“阿綰手巧,不知能否……也給我編一個?就按咱們軍中什長該有的規矩來。”
他指的是一種名為“扁髻”的發式,較尋常士卒的椎髻更為規整利落,也是身份的象征。平日裡,也沒人幫他編一個緊實的,多數就是自己湊合了。如今眼前有了阿綰,自然是要編一個規矩利落的。
阿綰點頭應下,讓他背對自己坐好。
他的頭發剛洗過,還帶著濕氣。
她先用角梳將他所有頭發向後攏緊、梳順,指尖感受到發根的力度。接著,靈巧的手指開始動作,將這束厚發均分成六股,交錯編結成一條寬而扁平的辮子。編辮時需力道均勻,才能使其形狀平整如薄板。
編好後,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她將這條六股寬辮在近發尾處穩穩對折,向上反貼於後腦,形成一個服帖的扁方形發髻。然後用軍中特製的發卡——一種叫做“褊褚”的扁平簪子——從一側插入,橫貫發髻,牢牢固定住這關鍵的折疊處。
最後,將辮子末端巧妙地塞進髻心底藏好,不外露一絲碎發。
整個發髻緊貼顱後,扁薄規整,顯得人挺拔利落,又不會在戴盔時感到不適。
較之高階軍吏可將髻心直接向上綰結再罩武冠的樣式,什長的這種“扁髻”更樸拙一些,但那份齊整與講究,已與普通士卒隨意束起的發髻迥然不同。
“好了。”阿綰退後一步端詳。
周圍的兵士也湊過來看,有人笑道:“嘿!什長這般一收拾,還真有些官威了!”
來財抬手小心地摸了摸腦後那緊實平整的發髻,臉上露出不好意思卻又頗為滿意的笑容。
“阿綰手巧,我服。不過啊,真要論起花樣和速度,咱們驪山大營裡的小餘方士那才叫一絕!他那雙手,編發髻跟變戲法似的,又快又俊。可惜他今日沒來……”他話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老餘管事是他親祖父,這會兒老人躺著,他定是在旁侍疾吧。”
旁邊有兵士插嘴:“也是奇了,往日小餘方士最是活躍,編發卜卦,哪裡熱鬨他在哪兒。這兩日倒真沒見影兒。”
阿綰手上動作未停,耳中卻將每一句話都細細收了進去。
陽光照在營房斑駁的土牆上,空氣中飄散著皂角與塵土的氣味,方纔比試的輕鬆喧鬨悄然沉澱下去,一絲若有若無的疑雲,混著遠處義莊飄來的焦糊味,又輕輕縈繞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