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1章 強行進義莊
蒙摯幾乎是想也未想,便點了頭。
阿綰立刻攥緊了他的甲袖,將他向暗處又扯了扯。
溫熱的氣息混著極輕的嗓音,羽毛般掃過他的耳廓:“將軍,他們尋到樊雲時,他手裡死死抓著一顆頭顱……你能不能……去摸一摸那顆頭?”
蒙摯的脊背忽地一僵。
不知是因她柔軟的唇瓣無意擦過他耳垂的觸感,還是這話語本身太過驚悚。
阿綰飛快地瞥了一眼始皇的方向。
那邊屯長蒲葉正低聲稟報救火細節,無人留意這邊。
她語速更快,吐息幾乎燙著他頸側的麵板:“蒲葉屯長說,那可能是田溪校尉的頭……之前不是傳言,田溪的屍身一直滲血,夜半還有滴水聲?下午他們將能拖出來的屍骸都擺在了外頭,都已經是麵目全非、支離破碎……可樊雲拚死護住的這一顆……肯定有古怪。”
她說得有些顛三倒四,蒙摯卻即刻聽懂了。
他也悄然望了眼始皇,低聲問:“你疑心何處?晨間我也看過,都是焦炭,無人願細觀。陛下也隻是略瞥一眼便離去了。”
“你們走後,樊雲與辛衡便從頭勘驗,應還未及細查田溪校尉,火便起了。”阿綰的唇瓣隨著低語,時不時輕碰他的耳垂。
那細微、溫軟的觸感像火星濺在麵板上,激起一陣陌生的麻癢與燥熱,令蒙摯渾身不自在,喉頭都有些發緊。
“所以……你要我去驗看那顆頭?”他試圖稍稍拉開距離,語速加快,“眼下我得隨侍陛下……”
話未說完,始皇的目光已掃了過來:“蒙摯,何事?”
就在這一瞬,阿綰猛地彎腰劇烈乾嘔起來,整個人幾乎蜷縮在地,抽搐不已。
蒙摯到口的話全噎了回去,慌忙俯身拍撫她的背脊。
“還不帶她回帳歇著!”始皇臉色更沉,見阿綰小臉慘白,唇無血色,眉頭緊蹙,“這一整日都粒米未進吧?又受這般驚駭……待餘方士得空,即刻為她診治。”
“喏!”蒙摯應聲,當即一把將阿綰抱起。
這一抱,他才驚覺懷中身軀竟是如此清瘦單薄,輕得彷彿沒有重量,隔著染滿塵灰的衣物也能觸到伶仃的骨架。
心口某處莫名被細微的刺紮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疼。
阿綰乖順地倚在他懷中,直到出了兵帳,沒入營火照不到的陰影裡,才輕輕扯了扯他前襟,低聲道:“我無礙。將軍,我們去義莊。”
“你……”蒙摯又是一怔,垂眸看向懷中人,有種再次被這小女子誆了的感覺。
可她那雙眼,即便紅腫未消,在夜色與遠處火光的映照下,竟亮得灼人,眸底翻湧著執拗與某種隱秘的興奮。
鬼使神差地,蒙摯腳步一轉,徑直朝義莊方向大步而去。
義莊內外已被火把照得通明,有甲士嚴守。
見蒙摯抱著一人走近,守衛立刻橫戟:“蒙將軍留步!此處已禁入內。”
“本將來取辛衡醫士遺落的重要藥罐。”蒙摯麵不改色,“陛下等著用。”
甲士們麵露猶豫,目光掃向他懷中似昏似醒、衣衫狼狽的阿綰。
正欲再問,阿綰適時地又發出一陣難受的嗚咽,將臉埋向蒙摯胸前輕嘔。
蒙摯順勢將她往門邊乾燥處放下,歎道:“你在此稍候,我尋到藥罐便回。陛下命你好生將息,莫再亂動。”言辭間自然流露出對她的關切與身份的諱莫如深。
守衛聞言,不敢再攔,側身放行。
義莊內反倒空無一人。
大約是那些焦黑扭曲、擺滿空地的殘骸實在太過駭人,在躍動的火把光影下張牙舞爪,散發出混合了焦肉、油脂與石灰的詭異腥氣,間或還有炭化組織冷卻時的輕微“劈啪”聲。
即便是蒙摯這等屍山血海裡闖過來的人,後頸也不由泛起一陣涼意。
想起阿綰說屍身多已炭化難辨,唯田溪頭顱尚存形狀。
他定定神,借著火光一具具看去,果然見一顆頭顱單獨置於半片草蓆上。
發髻雖淩亂,卻未完全散開——是秦軍中常見的椎髻樣式,自腦後束起,擰轉為結,通常以纓帶或小冠固定。
田溪作為校尉,其髻理應更考究些,或許用了雙股交擰之法,並以赤纓為飾。
眼前這發髻雖被火燎得乾枯捲曲,赤纓早化灰燼,但骨架仍在,能看出編結得相當緊實規整,非尋常士卒隨手綰就。
蒙摯實在不知阿綰要他看什麼。
但既然應了,便深吸一口氣,強抑住翻騰的惡心,抽出腰間長劍,用劍尖極輕地撥了撥那顆頭顱。
頭顱骨碌滾動半圈,被未散的發髻抵住停了下來。
他凝神摒住氣息,又用劍尖小心挑向發髻根部。
觸感有些異樣,似乎裡麵纏著硬物。
想起阿綰那雙巧手,常以三股反擰之法編結發辮,既利落又牢靠。
田溪這發髻,或許也是營中擅此道者所為。
心一橫,蒙摯俯下身,又立刻屏住呼吸,將劍尖緩緩探入緊實的發髻之中——
“叮。”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金屬磕碰聲,從發髻中傳了出來。
蒙摯見過阿綰編發許多次。尚發司的人為使將士們發髻飽滿挺括,常會摻入麻繩或黑布填充,尤其是對那些發量稀少的兵士。但那些填充物皆輕軟,絕不會發出這般……清脆的硬響。
這不對勁。
心念電轉間,他的手已快過思緒。
就著方纔劍尖探入的縫隙,手指果斷探入那已然焦枯板結的發髻深處。
指尖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物件不大,形狀似乎很是規整,邊緣也意外的光滑。
他再無猶豫,雙指微一用力,鉗住那物,向外一抽——
隻聽“嗤啦”一聲輕響,似是纏裹的斷發被強行扯斷。
一件沾滿灰黑汙漬、約莫半掌大小的硬物落入他掌心,帶著屍體發間特有的陰濕與腐朽氣息。
與此同時,失去內部支撐的田溪發髻瞬間塌軟、散開,乾枯焦脆的發絲簌簌垂落,如同驟然潰散的帷幕,徹底掩蓋了其下那張焦黑碳化、五官難辨的臉孔。幾縷長發甚至滑落到地麵,與灰燼混在一處。
蒙摯攤開手掌,就著搖曳的火光,看向那件被強行取出、觸手冰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