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0章 心都在顫抖
始皇的車駕回到驪山大營時,已是深夜。
浩浩蕩蕩,也很是熱鬨。
星鬥寥落,春夜的寒意裹著山間潮氣,沉沉地漫進營帳。
始皇終於脫下了他那件華麗的十二章紋的玄色深衣,就著銅盆中微溫的水淨手,貼身寺人洪文垂首侍立一側。
水聲淅瀝間,他忽地抬眼問道:“阿綰呢?”
洪文一怔,尚未答話,帳簾剛好被掀開——是趙高親自端著一碗溫熱的羹湯進來,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洪文連忙張嘴無聲詢問,但趙高也是搖著頭。
全都是剛剛回來,忙忙叨叨地又要伺候始皇的吃喝洗漱,哪裡要顧及一個不重要的小人物呢?
帳內燭火跳了一下。
始皇剛端起羹湯的銅碗,此時,帳外原本規律的巡夜腳步聲忽地雜亂起來。
火把的光影淩亂晃動,夾雜著壓低的急促人語。
蒙摯那高大的身影映在帳簾上,緊接著是嚴閭刻意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句。
下一刻,蒙摯甚至未及入帳稟報,轉身便帶著親衛呂英、白辰疾步離去,身影迅速沒入黑暗。
始皇這碗羹湯都沒有送到嘴邊,就又放了下來。
一旁的餘方士也剛要拿出一顆藥丸,硬生生又收回了手。
他望向帳門,皺著眉頭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大帳外的嚴閭立刻單膝跪地,聲音中有了些惶恐:“陛下……稟陛下,白日裡,西側的義莊……走水了。”
“什麼?”始皇立刻起身,正伺候他脫靴子的洪文被大力推開,一個趔趄躺倒在地上。
“火勢如何?可有人……”他話到嘴邊頓住了——那是停屍之所,本就儘是死人。
可阿綰還在那裡!
早上離開的時候,他還吩咐她去查查這個事情,許諾若是查出什麼,可以賞她一百金。其實,這不過就是變個花樣找個由頭賞她些銀錢。看到她貪財的小模樣,自己心裡總會無緣無故的開心一下。
他其實也料想,這件事情或許就是無解了。
不過,至少還是要做做樣子的。
但是,怎麼會著火了?
大帳外的嚴閭聲音有些吞吐:“火已撲滅。但……留守的樊仵作、辛醫士並管事老餘皆被煙嗆昏迷,已抬去醫治。還有……”
“阿綰呢?”始皇的聲音都大了許多,沒等嚴閭回答,他已經大步走了出來。趙高在他身後忙不迭地將那件外衣拿起,跟上了他的腳步。
“陛下,夜深露重……穿衣服……”
始皇隻是伸了手接過了外衣,但根本都沒有回頭。
他的動作極快,隻是將外衣披上,便大步向前。
這義莊怎麼會失火?
偏偏是這個時候。
阿綰是不是出了什麼?
蒙摯方纔那般急切離去……
他心中驀地一沉,腳下步伐更快,幾乎要疾走起來。
洪文與趙高慌忙提起燈火跟上,嚴閭也立即起身隨護在後。
“陛下,阿綰沒事,就是受了驚嚇,一直在哭。”
嚴閭急急地說了一句,結果看到始皇的腳步更快了一些。
夜風撲麵,帶著遠山草木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
始皇望向西邊那片沉入黑暗的營區,眸色比這夜色更沉。
已經在驪山大墓裡檢視了一整天修建情況,他的雙腳也很累了。可如今竟然能夠走這麼快,其實他自己也有一點驚訝。
不過,很快就被兵營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草藥與焦糊氣更給驚到了。
樊雲、辛衡與老餘並排躺在簡陋的軍榻上,麵色青白,呼吸微弱,竟然還沒有醒過來。
阿綰蜷在門邊的陰影裡,哭得幾乎脫力。
眼睛腫得像桃兒,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煙灰淚痕。
“發生了什麼?”蒙摯已經蹲在了她的身旁,低聲問著。
她伸手指向義莊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屍……火……突然就……”那模樣,可憐極了。
始皇看在眼裡,心頭莫名一揪。
他示意洪文上前:“帶她回朕帳中歇息,好生照看。”
“不……我不走……”阿綰卻猛地搖頭,“他們沒醒……我不走……”聲音嘶啞,卻異常執拗。
蒙摯見她渾身臟汙,發髻散亂,幾縷濕發黏在頸邊,裙裾下擺滿是泥水燒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
他強抑著將她攬入懷中的衝動,隻微微傾身,低沉的聲音壓得極穩,唯有近處的阿綰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莫怕,我在這兒。”
始皇攥了攥拳,不再勉強,轉身讓跟在他身後的餘方士去檢查一下這三人的狀況。
餘方士也應了一聲,去檢查了三人的脈搏,然後從懷裡又掏出了數枚色澤詭異的丹丸分彆化入清水,以竹管小心喂入三人口中。
他指尖染著硃砂與不知名的藥末,口中念念有詞,時而翻開眼皮察看瞳色,看著也是極為神秘。
一旁的蒲葉屯長等人都不敢說話,跪在了一旁,老老實實地向始皇說著之前救火的事情。但見始皇的臉色越發黑沉,眼底都有了壓不住的怒意在積聚——在他離開後便起火,世間哪有這般巧合?
阿綰望著始皇的背影,忽然抓住蒙摯的甲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壓著嗓子急急道:“將軍,這火起得蹊蹺!就在一眨眼間,轟地便燒滿了屋子……現在什麼都燒沒了,我、我找不到線索了……”
她眼淚又湧了出來。
蒙摯終是沒忍住,單膝蹲下,將她輕輕攏進懷裡,染塵的鎧甲貼著她汙損的衣衫。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一遍遍重複:“莫怕了,有我在。咱們一起找,總能找到,可好?”
阿綰的眼淚竟然都停不下來了,渾身也抖得厲害:“都是我不好,我又吐了,所以就出去了……”
聽到這句話,蒙摯忽然都有些後怕,若不是阿綰嘔吐,那現在他看到的是不是阿綰躺在這裡氣息微弱的樣子呢?
他的臂膀不由得收緊了一些。
阿綰卻在此刻突然掙脫開來。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淚,抬起頭,直視著蒙摯錯愕的眼睛,聲音雖然已經完全沙啞,卻字字清晰:“將軍,可否幫我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