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9章 焦黑的碎塊
幸好,隻是停屍房內燃起了火。
人多力齊,半刻之後,凶猛的火舌終是被壓了下去,隻餘下焦黑的梁木冒著青煙,滋滋作響,且滴著水。
救火的將士多是營中老兵,沙場屍山都見過,此時更沒有什麼太多忌諱。
聽得阿綰帶著哭腔喊“樊仵作和辛醫士還在裡頭”的時候,幾個身影毫不猶豫地踩著一地焦炭汙水衝進尚在蒸騰熱氣的殘垣中。
火場裡一片狼藉,煙塵彌漫,視線昏蒙。
主要是氣味難聞,令人窒息。
四處橫陳的焦骸被水潑過後更是麵目模糊,甚至軀體都很難辨識清楚。
甲士們顧不得細看,觸手所及隻要是人形的,便發力往外拖拽。
“這個還軟著——快抬出去!”
“搭把手,這下麵壓著個!”
混亂中,幾聲驚叫又接連響起——原是那幾具雷劈焦屍經了水火,早已脆弱不堪,被甲士們情急之下一扯,竟四肢斷裂、軀乾分離,漆黑碳塊般的殘骸滾落一地。
饒是見慣生死的老卒,也被這驟然“分崩離析”的場麵嚇了一跳,又吼著說道:“慢些扯,儘量搬運。”
就在這片焦木斷梁與汙水橫流的狼藉之中,辛衡率先被人尋到了。
他麵朝下伏在傾倒的木案旁,素淨的青色深衣雖蒙了厚厚一層灰燼,卻大致完好,隻是下擺被燒灼出幾個邊緣焦黃的破洞。
一支竹鑷子仍緊緊握在他右手中,鑷尖還夾著一小片焦黑的、難以辨明原貌的物體;左手邊散落著幾枚他隨身攜帶的銀針與記錄用的炭筆,半截沒入濕濁的泥灰裡。
他的姿態不像倉皇跌倒,反倒像是驟然脫力前,仍在專注地檢視著什麼,連手中的工具都未及放下。
而樊雲被發現時的情狀,則叫人瞠目結舌。
他被兩名甲士從停屍房拖出來的時候,滿頭滿臉儘是黑灰,衣擺下被燒黑了許多,這般模樣已是狼狽,可偏偏他一隻手臂死死環在胸前,五指如鐵鉤般,竟緊緊攥著一顆焦黑變形、難以辨認麵目的頭顱!
那頭顱與他滿臉煙灰的模樣湊在一處,在繚繞的餘煙中乍望去,詭異得令人脊背發涼。
一名年輕甲士都忍不住驚呼:“哪個是他的腦袋?!”
旁邊的屯長定睛一看,卻是哭笑不得:“這必然是屍首上的!快掰開他的手!”
焦土汙水間,兩顆頭顱——一顆長在頸上,一顆攥在手裡——看起來真是太過可怕了。
眾人七手八腳上前,好不容易纔將樊雲的手指從那顆頭顱上剝離出來。
幸而,樊雲與辛衡的胸膛都還帶著微弱的起伏。
屯長蹲身探試二人鼻息,又翻開眼皮細細檢視眼眸瞳色。
他早年隨軍征戰,略通戰場急救之術,手指在二人頸脈處停留片刻,沉聲道:“煙氣嗆閉了心神,脈象雖弱卻未散亂,暫無性命之憂。”
阿綰跪坐在旁,早都沒有力氣站起來了,臉上的淚痕混著煙灰劃出幾道狼狽的印子。
聽到屯長這句話,她一直緊攥的拳頭才略微鬆開,嗚咽聲終於從壓抑的抽泣變成了放聲的嚎啕大哭。
可哭著哭著,她又忍不住邊抹眼淚邊望向那顆焦黑的頭顱——說不清是後怕、慶幸,還是被那詭異景象真的給嚇到了。
屯長瞥了她一眼,趕緊指揮甲士們小心抬人:“尋門板來,平躺著移去通風處。去個人催醫官速來,多叫幾個過來。”
那些焦黑的屍骸仍留在義莊內,樊雲、辛衡與老餘則被抬至最近的兵營大帳中,由醫官診治救治。
阿綰也勉強爬了起來,跟著一起去了兵營大帳。
帶領救火的屯長名叫蒲葉,他雖不識阿綰,卻早聽聞始皇帝曾親臨義莊檢視雷擊屍身。
更令他沉鬱的是,死者中有一名屯長正是他常共飲的舊友。
此刻他才轉頭,眉峰緊鎖,麵色沉黯,盯著阿綰啞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阿綰臉上淚痕未乾,抽抽搭搭的回答道:“是陛下命我前來查驗雷擊一事……”
蒲葉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了,眼裡全是懷疑——眼前不過是個衣裙汙濕、發髻散亂的小女子,怎會擔此重責?陛下莫不是瘋了?
阿綰抬頭看到他的神情,心知他必然不信,又覺得更加委屈起來。她早上接旨的時候,為什麼忘記要那個小金牌了呢?如今空口無憑,誰能信她?
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頰邊灰漬滾落。
見她哭得淒惶可憐,身形高大威猛的軍漢蒲葉也無可奈何,立刻緩了神色。
他雖不信她能查案,但既能出現在這停屍之地,想必也有些來曆。
當下不再多問,隻沉聲道:“你且在此候著,待那二人醒了再說。”
阿綰點點頭,可又忽然想起辛衡藥箱中或許有疏通閉氣的藥丸,急忙說道:“辛醫士的藥箱或許還在火場,其中應有急救之藥,我想去尋一尋。”
蒲葉聞言又是蹙眉,但想起自己那個酒友的屍身尚在廢墟之中,心中也是一陣煩悶,所以也就說道:“我同你去吧。”
二人便又一前一後,又回了那片仍在嫋嫋冒著白煙的義莊。
義莊院子裡,甲士們正忙著善後。
濃煙雖然慢慢散儘,可焦糊混著濕木與另一種難以言喻的腥氣仍彌漫在空氣中。
幾名甲士小心地將樊雲和辛衡散落的藥箱、工具箱從那堆焦黑之中拎了出來,擱在院中尚算乾淨的空地上。
蒲葉讓阿綰站在義莊院門口,自己則取了一塊濕布矇住口鼻,邁過焦黑的門檻,踏入仍有熱度的停屍房。
他掃過室內的狼藉:燒黑的房梁、燻黑的牆壁、水漬與灰燼混雜的地麵,還有那幾具已不成形狀的焦骸。
他停留的時間很短,估計也是忍不了那個味道。出來之後扯下濕布,立刻對手下的甲士們說道:“把這片地方圍起來,閒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
“喏。”
甲士們立刻應聲。
蒲葉又想了想,才說道,“再把裡頭……還能辨認的屍骸,仔細收斂。陛下才剛離了這裡就起這樣大的火,若連個交代都拿不出,誰都擔待不起。”
甲士們自然是迅速分頭行動。有的開始用長矛和木杆清理危險的懸木,有的則小心翼翼地踏入廢墟,試圖從那一片焦黑狼藉中,分辨出那些焦屍……的碎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