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62章 蹊蹺又蹊蹺
“將軍,可、可需要照亮些?”一名少年甲士舉著火把顫巍巍地挪了進來,聲音都在發抖,目光極力避開地上那些焦黑的輪廓,火光將他煞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不必。”蒙摯已順勢起身,長劍“鏘”地一聲還入鞘中,另一隻手將那塊冰冷硬物悄無聲息地滑入袖袋深處。“辛衡醫士的藥箱,可都清理出來了?”
“應、應當是吧。”那甲士巴不得趕緊離開,仍遠遠站著,半步不願靠近,想用袖子遮住口鼻,但看到蒙摯都沒有這樣做,自己也不好遮擋,隻能是憋氣站立。
“火把扔給我就好。”蒙摯伸出手,他豈能看不出呢。
甲士如蒙大赦,忙不迭將火把拋了過來,旋即退了出去。
蒙摯擎著火把,並未立刻離開,反而在燒得隻剩框架的門邊站定。
躍動的火光照著著焦黑的斷壁殘垣,他眯起眼,仔細打量外牆的痕跡。
雖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仍能分辨出,最為嚴重的焚毀處集中在下方的牆根。
大片牆麵被熏得烏黑,泥皮爆裂剝落,露出裡麵燒成炭狀的夯土和木骨。
火勢顯然是從低處燃起,向上蔓延。
他心中驀地一動,想起日間阿綰曾在此處打翻水桶——正是這個位置。
桶後堆放的,正是那些用以裹屍的枯黃草蓆……乾燥的草蓆,遇火即燃。
他蹲下身,火把湊近地麵,在濕漉漉的灰燼與焦土間緩緩移動。
忽然,幾點極其微弱的、幽綠色的瑩光映入眼簾,混在黑色的殘渣裡,若不細看極易忽略。
蒙摯用劍尖小心撥開表層的浮灰,露出底下些許未完全燃儘的、膠質般的殘留物,那綠光正是從中透出。
他湊近些,聞到一股極其淡的、混合了草藥與礦物的獨特氣味。
是樊雲特製的“辟穢丹”。
此丹需以水化開灑用,有消毒祛腐之效,因含特殊礦物,若遇到鮫油燃燒過後會殘留這種微光。
樊雲前些日還給過他幾丸,讓他隨身帶著,巡營時若遇汙穢處可化水使用。
這裡怎麼會有鮫油?
義莊嚴禁火燭,更不可能有特供的鮫油。
蒙摯皺起了眉頭,再次看向那片焦黑的牆根、散落的草蓆殘片,以及其間那幾點幽綠微光。
夜風吹得火把呼呼作響,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斷壁上,不斷地晃動。
他將火把換到左手,右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袖中那枚來自田溪校尉發髻深處的硬物。
冰冷的感覺隔著衣料傳來。
這裡燒掉的,恐怕不隻是幾卷草蓆,還有那些柴火……為何要堆放這麼多柴火?
蒙摯又忽然想起白日的那一瞥,當時隻是有些異樣,卻未曾深想。
如今想起來,全都是蹊蹺。
暗夜中,忽地砸下幾顆豆大的雨點,接著便連成了片。
這雨來得毫無征兆,劈裡啪啦地打在焦土灰燼上,激起一股混合著焦糊與塵土的腥氣。
“將軍!”守在門口的甲士苦著臉,慌忙朝尚有片瓦遮頂的義莊門口挪步,“這雨說下就下,此處無處遮蔽,屬下為您取蓑衣來可好?”
“不必。”蒙摯轉身,手持火大步跨出殘垣。
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肩甲,“尋些篷布草蓆,先將這些屍身遮蓋妥當。你們也各自找地方避雨,莫要淋壞了。”
“喏!”甲士們如蒙大赦,迅速行動起來。
蒙摯看著阿綰。
她瑟縮地坐在義莊旁半截拴馬的石墩上,雙手環抱著自己,小小的身子在突如其來的冷雨裡微微發抖,發梢臉頰很快就被打濕,看上去像隻被遺棄在街角、皮毛濡濕的小動物。
蒙摯心中霎時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點想笑她此刻狼狽又可憐的模樣,有點心軟,更有點想揉揉她的腦袋,誇一句“你這小丫頭,還真找到了要緊東西”。
阿綰見他望來,下意識朝他伸出手,本意是想讓他拉自己一把。
雨水順著她纖細的手指往下淌。
蒙摯卻像沒看見那隻手似的,猛地轉回身,隻丟下硬邦邦的兩個字:“跟上。”
他攥緊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硬物,大步朝前走去,腳步聲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急促。
他不是不想拉著阿綰的手,隻是因為自己的手觸碰了田溪的頭顱,那些汙穢已經沾染了自己的手掌,若是此刻去拉住阿綰的小手,怕是將那些臟汙蹭到她的手上,那可是萬萬不能的。
當然,現在,他也不能有任何表現,或許在暗處,有眼睛在看著他呢?因為現在很明顯,田溪死得必然有問題。
這場義莊的大火,或許就是在隱藏著什麼。
或許,就是他頭顱發髻之中的硬物?
全都是猜測,全都是或許。
但阿綰可不知道他此刻的發現,手僵在半空,愣了愣,才默默收回,咬著唇自己撐住濕滑的石墩站了起來。
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
她望著前方那高大的、在雨幕中頭也不回的背影,用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泥水很快濺濕了她本就汙糟的裙擺。
離開義莊,在愈加密織的雨幕中疾行了一段,蒙摯猛地頓住了腳步。
雨勢此刻已轉作滂沱,冰冷的雨水如簾般傾瀉,澆透了阿綰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她正埋頭急急地跟著,冷不防撞上一堵溫熱的“牆”,鼻子磕得生疼,輕呼一聲,整個人向後踉蹌。
蒙摯卻似早有預料,迅疾回身,長臂一攬,穩穩將她圈進自己懷中。
冰涼的甲冑貼著她濕透的曲裾,帶著雨水和金屬的氣息。
他微微俯身,低沉的聲音壓過嘩嘩雨響,直接落入她耳中:“田溪的發髻裡藏了東西。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你疑心得不差,這其中必然是有問題的。但剛剛在義莊之中是否還有人看著,我不能確定,所以才叫你趕緊走……你莫要擔心害怕,我在的。”
“啊……哦!”阿綰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密擁抱驚得怔住,臉頰被迫貼在他胸前冰硬的護心鎧上,冰涼與些許疼痛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齜了齜牙。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滑過她的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