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43
離彆·星火
一九三七年初冬的北平,風已變得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天空總是陰沉沉的,一種鉛灰色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沉甸甸地壓在古城每一個翹起的飛簷上,壓在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頭。戰局急轉直下,報紙上的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城外的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彷彿巨獸逼近的喘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末日將至的恐慌,以及一種不甘屈服的、悲壯的沉默。
竹竿衚衕的小院裡,那點由煤爐和彼此體溫艱難維持的暖意,似乎也快要被這日益凜冽的寒意吞噬。方瑜將最後幾件厚實的冬衣從當鋪裡贖了回來,仔細檢查著上麵的補丁是否牢固。爾豪則伏在那個自製的書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光,奮筆疾書,他在趕寫可能是他在北平發表的最後一批通訊稿,字裡行間充滿了悲憤與不甘。屋內氣氛壓抑,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爐子上水壺偶爾發出的、有氣無力的噗噗聲。
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談論那個越來越近的、不可避免的話題——淪陷,以及淪陷後的去留。但這個問題,像房間裡無形的大象,占據著每一寸空間,壓迫著他們的呼吸。
終於,在那個寒冷得彷彿連星光都要被凍結的冬夜,預料中的敲門聲響起。不是尋常鄰居或朋友的叩擊,而是三聲短促、兩聲綿長,帶著特定節奏的暗號。
方瑜和爾豪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爾豪深吸一口氣,起身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蘇雯。她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棉袍,圍巾將大半張臉都遮住了,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她閃身進屋,迅速關上門,帶來一股外麵的寒氣。
“組織上有了緊急決定。”蘇雯沒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錘子一樣敲在兩人心上。“北平……守不住了。大量文化界、新聞界的同誌必須立刻撤離。”
她先將目光投向爾豪:“爾豪同誌,你在《申報》發表的係列戰地通訊,尤其是最近揭露日軍暴行和讚揚遊擊隊的那些文章,已經引起了日軍特務機關的高度注意。我們得到可靠情報,你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他們的黑名單上,而且排名很靠前。你必須立刻轉移,一刻也不能耽擱!”
爾豪的嘴唇緊抿了一下,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他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隻是沉聲問:“去哪裡?”
“先想辦法出城,然後往西,過黃河,最終目的地是山西的抗日根據地。那裡急需像你這樣有經驗、有覺悟的新聞工作者。”蘇雯語速很快,“路線和接頭方式,會有人詳細告訴你。你準備一下,明天淩晨四點,在德勝門內大街的‘永豐’雜貨鋪後門,有人接應你。”
說完,蘇雯又將目光轉向方瑜,眼神變得複雜而深沉:“方瑜同誌,組織上對你的情況進行了慎重評估。你之前在宣傳工作中表現出色,沉著冷靜,而且你的公開身份是中學美術教員,相對而言不那麼引人注目。組織決定,希望你繼續留在北平,轉入地下,負責‘竹竿衚衕三號’這個秘密聯絡點的日常維護,以及一條通往城外的交通線的資訊中轉與人員掩護工作。”
兩個截然不同的命運,在這個寒冷的夜晚,被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攤開在了他們麵前。一個要遠赴烽火連天的黃土高原,一個要潛伏在即將到來的、更加嚴酷的白色恐怖之下。此一去,關山阻隔,烽火萬裡,生死難卜。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煤球在爐子裡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劈啪聲。
蘇雯看了看兩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她知道時間緊迫。“具體的任務細節、聯絡暗號、應急方案,我會在明天爾豪同誌離開後,再與你詳細交代。”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方瑜同誌,你肩上的擔子很重。這個聯絡點非常重要,關係到許多同誌的安全。你必須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沒有接到上級命令,絕不能擅自撤離。”
方瑜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凍結了,然後又被人用重錘狠狠敲擊。留下?獨自一人,留在這座即將被太陽旗覆蓋的孤城?麵對無處不在的特務、漢奸,麵對可能隨時到來的搜捕和死亡?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下意識地看向爾豪,想從他那裡汲取一絲力量和勇氣。
爾豪也正看著她,他的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痛苦和掙紮。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反對,想要求帶她一起走,但他知道,組織的決定是基於全域性的考量,個人的情感在此時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他看到了方瑜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恐懼,這讓他心如刀絞。他寧願自己麵對千軍萬馬,也不願將她獨自留在這虎狼窩裡。
蘇雯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和告彆的時間。她迅速交代了幾個關鍵的注意事項和明天的具體安排後,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小屋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爐火將儘,寒意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兩人相對無言,沉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分彆,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決絕,甚至不容許他們有太多準備和纏綿的時間。
方瑜首先動了起來。她沒有流淚,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炕邊,開始為爾豪整理行裝。她將最厚實的棉衣、棉褲疊好,又找出自己熬夜為他織的、還差一點收口的毛線襪,就著最後一點燈光,手指飛快地穿梭,完成最後幾針。她將家裡僅有的幾塊銀元和一小袋應急的乾糧,仔細地縫進棉衣的夾層裡。她的動作穩定而專注,彷彿要將所有的擔憂、不捨和囑咐,都一針一線地縫進這些衣物裡。
爾豪就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燈光勾勒出她單薄而堅韌的輪廓,那微微低下的脖頸,顯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強。他的眼眶一陣陣發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想起初遇時她在畫室裡的沉靜,想起在上海共同麵對風雨時的堅定,想起在北平這小院裡度過的、清貧卻溫暖的日夜……過往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最終都化作了此刻噬心刻骨的痛楚與愧疚。
“方瑜……”他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對不起……我……”
方瑜停下了手中的針線,但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看到他眼中的痛苦,自己強裝的鎮定就會瞬間崩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不用說對不起。這是我們的選擇,也是我們的責任。”
她轉過身,將整理好的行囊遞給他,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但那笑容卻帶著讓人心碎的堅強:“你放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完成組織交給我的任務。我在這裡,會好好的。”
她走到窗邊那個小小的書架前,從最底層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個用藍色土布精心包裹的小布包。布包很小,卻很沉。她將它塞進爾豪的手裡。
“這個你帶上,路上或許能用得上。”她的聲音很輕。
爾豪開啟布包,裡麵是方瑜僅有的幾件陪嫁的金飾——一對細細的金鐲子,一枚小小的金戒指,還有她母親留給她的一支翡翠簪子。這些,幾乎是她全部的值錢家當,也是她在亂世中最後的保障。
“不!這不行!”爾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將布包推回去,語氣激動,“你一個人留在北平,處處都需要錢!這些你留著,以防萬一!”
“你此去路途遙遠,凶險未知,更需要它們。”方瑜的態度卻異常堅決,她重新將布包塞回他手中,用力握住他的手,目光直視著他,“爾豪,我留下,有組織,有任務,有需要我堅守的位置。而你,前路茫茫,多一分盤纏,就多一分安全,多一分到達根據地的希望。帶上它們,就當是……讓我安心。”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容拒絕。爾豪看著那幾件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閃著微光的首飾,彷彿看到了方瑜那顆毫無保留的、金子般的心。巨大的感動和更深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將方瑜緊緊擁入懷中。這個擁抱,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帶走所有的寒冷與危險。
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千言萬語,都融化在這個絕望而溫暖的擁抱裡。他們依偎在即將熄滅的爐火旁,聽著彼此的心跳,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彷彿要將這最後的相守時光,烙進靈魂的最深處。
時間,在悲傷中流逝得格外殘忍。淩晨三點多,最黑暗的時刻,爾豪必須動身了。
他穿上那件縫著銀元和乾糧的厚棉衣,背起行囊。方瑜仔細地幫他理好衣領,撫平褶皺,像是要送丈夫出遠門的尋常妻子。
他們在門口站定。沒有熱烈的擁抱,沒有纏綿的吻彆,甚至連一句“我愛你”都顯得太過蒼白和奢侈。隻有用力到指節發白的一握,和深深凝望的、彼此印刻著無儘擔憂、萬千囑咐與生死相托的眼神。
“一定要小心。”爾豪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
“你也是。”方瑜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爾豪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連同這小院、這衚衕、這座危城一起,永遠刻在心裡。然後,他猛地轉身,決絕地拉開房門,身影迅速融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與寒風之中。
門,在方瑜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冰冷、空曠、驟然失去了所有溫度的屋子裡。
她緩緩地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的高麗紙縫隙,望向爾豪消失的方向。外麵是無邊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順著她冰冷的臉頰無聲滑落。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彷彿要流儘所有的恐懼、委屈和不捨。
但她沒有允許自己沉溺太久。她用力擦去眼淚,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走到煤爐邊,用火鉗將爾豪留下的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文字資料、筆記、甚至帶有他筆跡的紙張,一點點、仔細地投入即將熄滅的餘燼中。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她蒼白卻異常堅毅的臉龐。看著那些記載著他們共同記憶和理想火花的紙張化為灰燼,她的心也在經曆著一場焚燒與重生。
當天色微明,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時,方瑜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她換上了一身更顯老氣、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將齊耳的短發用最簡單的黑色發卡彆住,臉上不再施任何粉黛,甚至刻意用灶底的灰燼將臉色弄得黯淡了些。
她走到那盆綠蘿前,仔細地為它澆了水。那一點翠綠,在這滿目蕭瑟的冬日和前途未卜的命運中,顯得格外珍貴,彷彿象征著某種不滅的生機與希望。
然後,她拿起掃帚,開始像每一個普通的北平主婦一樣,默默地清掃著小院的落葉和積雪。她的動作平穩,眼神沉靜,所有的脆弱和淚水,都已被她深深地埋藏起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個隻需要對個人情感負責的方瑜。她是一顆火種,一枚釘子,一個肩負著特殊使命的戰士。她必須隱沒在這座即將淪陷的古城茫茫人海之中,等待著黎明,也等待著與遠方那顆同樣在黑暗中燃燒的心,再次交彙的時刻。
孤獨與恐懼依舊存在,但它們不再能支配她。因為有一種更強大的力量——信仰、責任,以及那份穿越烽火、生死相許的愛情——正在她心底生根發芽,支撐著她,去麵對即將到來的一切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