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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反欠唐CSlu俠縷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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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潛行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是一個在方瑜記憶中被永久烙上恥辱與沉重印記的日子。她混雜在惶恐的人群中,站在長安街旁,看著一隊隊土黃色的日軍士兵,扛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踏著沉重而蠻橫的步伐,開進了北平城。太陽旗在古老的城樓上升起,取代了那片熟悉的青天白日,像一塊肮臟的膏藥,貼在了這座千年古都滄桑的額頭上。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街道,隻有日軍皮靴踏地的“哢哢”聲,和偶爾響起的、粗野的日語口令,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方瑜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沒有讓眼眶中屈辱與憤怒的淚水滑落。她知道,一個漫長而殘酷的冬天,真正開始了。

淪陷後的北平,迅速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宵禁、戒嚴、突擊檢查成了家常便飯。日軍和偽警察的身影遍佈街頭巷尾,他們警惕而凶惡的目光,像梳子一樣刮過每一個行人的臉。恐怖如同無形的水銀,無孔不入地滲透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報紙上充斥著“中日親善”、“大東亞共榮”的虛假宣傳,學校的教材被強行修改,日語成了必修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令人作嘔的妥協與恐懼的氣息。

方瑜的生活,也隨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不再是育德中學那個充滿激情、引導學生用畫筆表達抗爭的美術教員。根據組織的安排,她徹底轉入地下,公開身份變成了一位在位於東交民巷附近一家名為“仁慈堂”的教會慈善機構裡,負責文書登記和物資發放的、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文員。

“仁慈堂”表麵上由一位瑞士籍的神父主持,從事一些賑濟難民、施粥施藥的工作,這在一定程度上為其提供了一層相對安全的保護色。方瑜每天穿著最樸素的、幾乎看不出身材曲線的深色棉袍,梳著一絲不苟、卻老氣橫秋的發髻,鼻梁上甚至架起了一副平光眼鏡。她準時上下班,埋首於成堆的難民登記表、物資清單和教會往來信函之中,動作麻利,態度謙卑,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一件事,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隻求安穩度日的普通職業女性。

然而,在這層精心構築的偽裝之下,“竹竿衚衕三號”這個小小的院落,卻成了連線城內與城外、傳遞資訊、掩護同誌的秘密樞紐。方瑜的工作,細致、繁瑣,卻關乎著許多人的生死。

她需要利用在“仁慈堂”接觸到的複雜人流和資訊,甄彆可能的自己人,並按照嚴格的暗號進行接觸。有時,情報會夾在難民領取的救濟糧袋裡;有時,會以特定版本的《聖經》頁碼標注的形式,出現在教堂的座位上;有時,則需要她冒險前往指定的公共場所,如公園、茶館,與陌生的“顧客”完成看似偶然的物品交換。每一次接頭,她的神經都繃緊到極致,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表麵上卻要維持著絕對的平靜自然。她學會了用眼角的餘光觀察環境,識彆可能的“尾巴”,也學會了在瞬間判斷對方的真偽。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意味著暴露、逮捕、酷刑,乃至整個聯絡網的崩潰。

她還要負責接待和短暫安置過往的同誌。他們可能扮作投親的難民、行腳的商販,甚至是從東北流亡而來的學生。方瑜需要為他們提供安全的落腳點,準備乾淨的食物和飲水,傳達下一步的行動指示,並在天亮前幫助他們安全離開。這些同誌往往帶著一身風霜和緊張,他們的到來,既帶來了外界的訊息(無論是令人振奮的勝利,還是令人揪心的挫折),也帶來了極大的風險。每一次開門迎客,每一次閉門送彆,都是一次對勇氣和信唸的考驗。

生活是清苦而高度緊張的。她不敢與任何過去的熟人聯係,包括蘇雯(她們已轉入更隱蔽的戰線,聯係更為困難)。她獨自一人守著這空寂的小院,白天在“仁慈堂”扮演著溫順的雇員,晚上回到這裡,還要處理可能隨時到來的秘密任務。食物匱乏,取暖的煤球需要精打細算,常常在半夜被凍醒。孤獨,像冰冷的藤蔓,在寂靜的深夜緊緊纏繞著她,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恐懼更是無處不在的伴侶。她常常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夢見爾豪在山西的烽火中倒下,渾身是血;夢見自己開門迎進來的不是同誌,而是黑洞洞的槍口和猙獰的日本特務;夢見自己被拖進陰森的木牢,遭受難以想象的酷刑……每次從噩夢中驚醒,她都會渾身冷汗,在黑暗中蜷縮起來,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久久無法平複。

支撐她的,是爾豪偶爾通過秘密交通線,輾轉數月才送到她手中的、寥寥數語的平安信。那些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有時甚至隻是一張看似空白的紙,需要用特定的藥水塗抹才會顯現出字跡。信的內容極其簡短,“安抵”、“尚好”、“勿念”、“堅持”,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是她暗夜中唯一的光亮。她知道,他還在戰鬥,他還活著。這信念,如同微弱卻頑強的星火,支撐著她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還有那些她曾經幫助過的同誌們。他們或許隻在她這裡停留了幾個小時,但那些信任的眼神,那些臨彆時用力的一握,那些低聲傳遞的“保重”和“勝利再見”,都化作了溫暖的力量,注入她的心田。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是一個龐大而堅韌的網路中的一環,她的堅守,意義重大。

在這段最黑暗的歲月裡,方瑜真正地、徹底地成長和蛻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初到北平時,還帶著些許書卷氣和浪漫想象的方瑜,也不再僅僅是那個為了個人愛情而勇敢堅守的方瑜。戰火與地下工作的雙重淬煉,洗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屬於舊時代的柔弱與猶豫。她的意誌變得如同北平古老的城牆磚石般堅硬,她的膽識在無數次與危險擦肩而過的經曆中變得超乎常人,她的心性在極度的孤獨與壓力下被打磨得沉靜如水,波瀾不驚。

甚至她那作為藝術家的天賦,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她的秘密工作。她開始利用自己對顏料和化學物質的瞭解,嘗試配置更安全、更隱蔽的密寫藥水。她仔細觀察和研究各種紙張、印泥的細微差彆,成功模仿過幾次日偽機構的印章圖案,用於偽造必要的通行證件。她的“畫筆”,不再描繪可見的形象,而是以另一種無形卻至關重要的方式,繼續為那個光明的、她與爾豪共同堅信的未來而戰鬥。

歲月,在高度緊張與默默期盼中,悄然流逝。窗外,衚衕裡的老槐樹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積雪覆蓋了院落,又再次消融。方瑜如同一顆被深深埋入凍土的種子,又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精準而沉默的鐘擺,在這座淪陷的古都深處,在這看似平凡無奇的外表下,堅守著她的崗位,履行著她的使命。她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心中那簇微弱的火種,等待著春風化雨、冰河解凍的那一天,等待著與遠方那顆同樣在黑暗中燃燒、或許更加熾烈的心,重新交彙的時刻。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能考驗信仰的純度。而她,已然做好了準備,去迎接那必將到來的、最艱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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