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42
烽火·砥心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的夜晚,盧溝橋的槍聲,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北平城表麵維持已久的、脆弱的寧靜。那聲響動自西南方向隱約傳來,起初並未驚擾太多城內熟睡的居民,但對於方瑜和爾豪這樣早已嗅到戰爭氣息的人來說,不啻於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預示著狂風暴雨的來臨。
訊息是爾豪半夜從報社帶回來的。他推門進屋時,臉色在煤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眼中沒有了平日歸來時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果然來了”的釋然與深切的憂慮。
“打起來了,盧溝橋。”他言簡意賅,聲音低沉而沙啞,脫下沾染著夜露寒氣的外衣,重重地坐在炕沿上。
方瑜正就著燈光縫補爾豪一件磨破了領口的襯衫,聞聲手指一顫,針尖險些紮入指腹。她抬起頭,看著爾豪,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又緩緩沉下去。雖然早有預料,但當戰爭真正降臨時,那種冰冷的、實實在在的恐懼感,依舊無法完全抑製。
“情況怎麼樣?”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輕聲問道。
“二十九軍還在抵抗,但日軍增援不斷,形勢……很不樂觀。”爾豪揉了揉眉心,“報社已經決定,明天一早出號外,我會跟采訪車去前線,儘可能靠近報道。”
方瑜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起身,去灶間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她知道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選擇。勸阻的話毫無意義,也說不出口。她隻能將那份瞬間湧起的、巨大的擔憂,死死地壓在心底,化作行動上的支援。她開始默默地幫他檢查行裝,往他的揹包裡多塞了幾個乾糧饃饃和一壺冷開水。
接下來的日子,北平的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緊張起來。報紙上的號外一份接一份,油墨未乾就被搶購一空,標題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街頭巷尾,人們聚在一起,議論著戰局,臉上寫滿了焦慮與不安。日軍的飛機開始頻繁地在北平上空盤旋,那巨大的轟鳴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刺耳的防空警報聲,成了這座古老都城新的、令人心悸的日常音符。
爾豪幾乎不見蹤影,全身心投入了戰地報道。他穿梭於宛平城、盧溝橋、南苑等戰火紛飛的前線,發回了一篇篇帶著硝煙與血淚的通訊。他的文字變得更加冷峻、急促,充滿了現場感。方瑜每天最緊張的時刻,就是翻閱報紙,尋找署名為“爾豪”的戰地通訊。隻有看到那些熟悉的、雖然疲憊卻充滿力量的文字,她懸著的心才能暫時落下片刻。
然而,戰爭的陰影終究無情地籠罩到了她的頭上。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方瑜正在育德中學的教室裡,指導學生們創作以“保衛華北”為主題的宣傳畫。突然,淒厲的防空警報毫無征兆地劃破長空。
“快!進防空洞!”方瑜反應極快,立刻大聲指揮著慌亂的學生們。
學生們在她的帶領下,迅速而有序地撤離教室,奔向學校後院那個簡陋而潮濕的防空洞。洞內擁擠不堪,空氣汙濁,孩子們的臉上充滿了恐懼,緊緊靠在一起。方瑜站在洞口附近,一邊安撫著學生,一邊凝神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飛機引擎轟鳴和高射炮的怒吼。
巨大的爆炸聲次第響起,地動山搖,防空洞頂部的泥土簌簌落下。每一次爆炸,都引起洞內一陣壓抑的驚呼和啜泣。方瑜的心也隨著爆炸聲劇烈地跳動著,她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想到了爾豪,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對戰爭的切齒痛恨,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爆炸聲和槍炮聲漸漸稀疏,最終歸於沉寂。警報解除的哨聲響起,人們才驚魂未定地、相互攙扶著走出防空洞。
眼前的景象讓方瑜倒吸一口冷氣。校園靠近圍牆的一角,已被炸成了一片廢墟,殘垣斷壁冒著黑煙,原本整潔的操場布滿了彈坑和瓦礫。她看到不遠處,有救援人員正從倒塌的建築下抬出傷亡者,鮮血染紅了灰土,親屬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方瑜班上的一個瘦小的男生,突然指著那片廢墟,帶著哭腔喊道:“老師……我們的畫……我們的畫室……”
方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臟再次被狠狠撞擊。那間他們平日裡充滿歡聲笑語、用色彩描繪夢想的畫室,此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梁和散落一地的、被燒毀或玷汙的畫稿碎片。一幅未完成的長城油畫,被撕裂了一半,殘存的部分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上麵曾經鮮豔的顏料,此刻沾滿了汙泥和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一刻,方瑜清晰地感覺到,心中某種純粹屬於個人的、對藝術和寧靜生活的最後一絲眷戀,被這殘酷的現實徹底擊碎了。國破家亡的危機,不再是報紙上的鉛字和遠方的傳聞,而是化作了眼前這片真實的、冒著熱氣的廢墟與鮮血。個人的小情小愛,在這樣宏大而血腥的悲劇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微不足道。
一股熾熱的、混合著巨大憤怒與沉重責任的火焰,在她胸中轟然點燃。她不能再僅僅滿足於在課堂上啟蒙,不能再僅僅用畫筆描繪靜物與風景。她必須做更多,必須用她的藝術,成為武器,成為號角,去喚醒更多的人,去投身到這場救亡圖存的洪流中去。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找到了蘇雯,更加積極地投身於抗日宣傳工作中。她成為了北平抗日宣傳陣線上的一名尖兵。她和進步團體的同誌們一起,冒著被捕的危險,在深夜的陋巷、廢棄的廠房裡,通宵達旦地工作。
她那雙曾經隻描繪美好事物的手,如今沾滿了粗糙的油墨和刺鼻的顏料。她繪製巨幅的街頭宣傳畫,那上麵不再是柔美的線條,而是充滿了力量與憤怒的塊麵——怒吼的雄獅、斷裂的枷鎖、揮舞著刀槍的工農兵形象、以及日寇殘暴的嘴臉。她為地下刊物刻印漫畫傳單,那些簡潔而犀利的畫麵,揭露日軍的暴行,號召民眾團結抵抗,傳遞著勝利的信念。她創作的《怒吼吧,中國!》、《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等作品,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和飽滿的愛國熱情,出現在北平的街頭巷尾、甚至秘密地貼到了日偽機構的附近,像一把把無形的匕首,投向了敵人,也極大地鼓舞了淪陷區民眾的抗戰士氣。
與此同時,爾豪在前線的經曆也變得更加艱險和深刻。為了獲取第一手資料,他多次冒險深入交戰最激烈的區域。有一次,他所在的采訪小隊為了追蹤一支阻擊日軍的中國部隊,誤入了日軍的包圍圈。在突圍過程中,他們與部隊失散,在山林中躲避日軍的搜捕,幾乎彈儘糧絕。
是當地一支活躍的抗日遊擊隊發現了他們,並將他們救回了隱蔽在山溝裡的營地。那些遊擊隊員,衣著破爛,裝備簡陋,多是當地的農民和礦工組成,很多人甚至不識字。但他們眼神中的那種堅定、樂觀和對腳下土地深沉的愛,讓爾豪深受震撼。他與他們同吃同住,聽他們講述如何用土地雷、老套筒抗擊裝備精良的日軍,聽他們哼唱著自己編詞的抗日小調。
這段與底層抵抗力量朝夕相處的經曆,像一場靈魂的洗禮,徹底衝刷掉了爾豪身上最後一點來自上海那個優渥家庭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對中國的未來,對抵抗的力量,有了全新的、紮根於泥土的認識。他意識到,真正的力量,蘊藏在這些看似卑微、卻蘊含著無窮韌性和智慧的普通民眾之中。
他在此後發回的報道中,文風再次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他不再僅僅描述戰爭的殘酷與悲壯,更開始著力刻畫那些平凡的、卻在血與火中閃耀著人性光輝與民族魂的個體——那位為了給遊擊隊送信而犧牲的農村大嫂,那名身負重傷卻拉響手榴彈與日軍同歸於儘的年輕士兵,那些在敵人嚴密封鎖下依然想方設法為抗日軍隊籌集糧食和藥品的普通百姓。他的筆觸,變得更加深沉,充滿了敬意與溫情,也更加具有撼動人心的力量。
戰爭的殘酷,如同巨大的磨盤,無情地碾壓、考驗著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方瑜和爾豪,都曾無數次直麵死亡的威脅,都曾在深夜裡因極度的恐懼、疲憊和對未來的不確定而身心顫抖。方瑜在秘密張貼傳單時,曾與巡邏的日偽警察擦肩而過,那一刻的心跳幾乎讓她窒息;爾豪在炮火中穿行時,曾親眼目睹熟悉的同行者倒在身邊,生命的脆弱與戰爭的荒謬感曾讓他一度產生深切的虛無。
但正是這種共同在生死邊緣徘徊、共同肩負著時代使命的經曆,讓他們的靈魂更加緊密地貼合在一起,超越了尋常夫妻的恩愛。他們不僅是彼此深愛的伴侶,更是可以托付生死、誌同道合的戰友,是在同一片烽火下,用各自的筆和畫筆,為著同一個不屈的信念、同一個光明的未來而並肩奮鬥的同誌。
一次,爾豪曆經艱險,從前線帶回了一小包珍貴的白糖。這在戰時是極其稀罕的東西。他沒有自己享用,而是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帶回了他們在竹竿衚衕的那個小家。
那是一個難得的、沒有空襲的寧靜夜晚。煤油燈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爾豪將那一小包白糖拿出來,像獻寶一樣,衝了兩杯淡淡的糖水,將其中一杯遞給方瑜。
“喝點甜的,去去寒氣。”他看著她明顯清減了的臉龐和眼底不易察覺的疲憊,聲音裡充滿了心疼。
方瑜接過杯子,溫熱的糖水帶著一絲久違的甜意,滑過喉嚨,暖遍了全身。她看著爾豪,他黑了,瘦了,下頜的線條更加硬朗,眼神裡沉澱了太多她未曾親身經曆、卻可以想象的沉重。
“在前線,很苦吧?”她輕聲問。
爾豪沉默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苦,當然苦。看到同胞慘死,山河破碎,心裡更苦。”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方瑜,“但是,方瑜,以前我以為,能寫出真相、記錄曆史就是勇敢。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你和那些在戰場上用生命衝鋒的戰士,和那些在敵後默默堅持鬥爭的同誌一樣,你們都是真正的勇士。這條路,很難,很危險,每一步都可能……你怕嗎?”
他的問題很直接,帶著一種經曆過生死後才會有的坦誠。
方瑜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杯子,伸出手,輕輕覆在爾豪那隻布滿細小傷痕和凍瘡的手上。她的手,也因為長期接觸油墨、顏料和冷水而變得粗糙,不再是從前那雙隻握畫筆的、纖細柔嫩的手。
她的目光清澈而寧靜,如同秋日深潭,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眼前這個與她命運與共的男人。
“和你在一起,和我們的同胞在一起,為我們的國家,為我們堅信的將來,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我不怕。”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磐石般沉穩,帶著一種穿越烽火、淬煉而成的力量。這力量,透過相握的手,清晰地傳遞到了爾豪的心中。他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要從她那裡汲取無窮的勇氣和溫暖。所有的言語,在那一刻都顯得多餘。他們就在這昏黃的燈光下,在這戰爭陰雲籠罩的北國寒夜裡,靜靜地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和堅定的信念,相互支撐,共同抵禦著窗外的漫天風雪與內心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