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39
裂痕·決意
陸家的客廳，即使在白日，也需點亮枝形水晶吊燈，方能驅散那仿歐式建築帶來的深闊空間裡的陰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磚，昂貴的絲絨沙發，以及壁爐上方那幅巨大的西洋油畫，無一不在彰顯著這個家族的財富與地位。然而此刻，這富麗堂皇的空間裡，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爾豪！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王雪琴尖利的聲音劃破了寂靜，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站在客廳中央的爾豪臉上，“那個方瑜，她給你灌了什麼**湯？你三天兩頭往那種下賤地方跑，陪著那個瘋子！現在全上海灘都知道我們陸家的大少爺跟個不清不白的女人和一個瘋丫頭攪和在一起！我們陸家的臉都要被你丟儘了！”
方瑜站在客廳的入口處，是爾豪帶她來的，本意或許是希望能讓母親更多地瞭解她，緩和關係。卻不想，直接引爆了這座積蓄已久的火山。她看著王雪琴因憤怒而扭曲的、依舊美豔的臉龐，看著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眉頭緊鎖的陸振華，以及站在一旁，眼神複雜難辨的如萍和夢萍。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誤入他人戰場的局外人，卻又被無情地捲入了風暴的中心。
爾豪的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他試圖解釋：“媽，可雲她病得很重，我們不能不管……”
“管？怎麼管？拿錢打發就是了！需要你親力親為，還要搭上自己的名聲和前途嗎？”王雪琴根本不聽，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猛地轉向方瑜，“還有你，方小姐！我以為你是個讀過書的明白人，懂得進退！你纏著爾豪，慫恿他做這些不著調的事情，到底安的什麼心？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攀上我們陸家這根高枝嗎？”
這直白而惡毒的指控，讓方瑜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羞辱感再次湧上，但比羞辱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她深吸一口氣，迎上王雪琴的目光，聲音清晰而鎮定：“陸夫人，我尊重您是長輩，但請您也尊重我。我對陸家的財富和地位沒有任何興趣。我和爾豪幫助可雲，隻是因為那是作為一個‘人’，應該做的事。這與攀附無關。”
“好一個‘人’該做的事！”王雪琴冷笑，步步緊逼，“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拖爾豪的後腿！他父親正在為他鋪路，他將來是要做大事的！而不是跟你一起，陷在那種汙糟爛事裡！你如果真為他好，就應該離他遠點！”
她轉向爾豪，語氣變得狠厲，帶著最後的通牒：“爾豪，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你要是再跟這個女人，還有那個瘋子糾纏不清，你就不要再認我這個媽！陸家，也沒你這個兒子！你自己選！”
“斷絕關係”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爾豪的心上。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血色儘失。他看看麵目猙獰的母親，又看看一臉威嚴、默許著母親一切言行的父親，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方瑜身上。那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掙紮、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理解。
方瑜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天人交戰。一邊是生養他的家族，是二十年來習慣的優渥生活和被規劃好的“前程”；另一邊，是沉重的良知，一份剛剛萌芽卻曆經考驗的感情，和一個需要救贖的破碎生命。她看到他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看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在被撕裂。
而她，無能為力。
那一刻，方瑜的心，比聽到任何辱罵都更痛。她不想看他如此痛苦。
“爾豪，”她開口，聲音異常平靜，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不必為難。我先走了。”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座華麗而冰冷的牢籠。身後的咆哮、壓抑的哭泣或是沉默，都與她無關了。她知道，有些問題，不是靠她的辯解和爾豪的抗爭，就能在此刻解決的。
---
“你真是瘋了！徹底瘋了！”依萍的聲音在小小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激動，她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的，引得旁人側目，“我早就告訴過你，陸家是個火坑！王雪琴是什麼人？陸振華又是什麼人？爾豪他就算有千般好，他擺脫得了那個家庭嗎？你看看你今天受到的羞辱！這還隻是開始！”
方瑜默默地攪拌著已經冷掉的咖啡，依萍的憤怒在她意料之中。她知道，依萍是真心為她好，那些慘痛的童年記憶，讓依萍對陸家有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怨恨。
“依萍，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方瑜抬起眼，眼神疲憊卻並未動搖，“但是，爾豪和可雲的事情，讓我看到了他不一樣的一麵。他在努力承擔責任，他在改變……”
“改變？”依萍嗤笑一聲，打斷她，“方瑜，你太天真了！那是他欠可雲的！他隻是在贖罪！而這並不意味著他能給你一個可靠的未來！你難道要跟著他，一輩子活在王雪琴的陰影下，活在對可雲的愧疚裡嗎？你的驕傲呢？你的清醒呢？”
“我的驕傲和清醒，正是讓我不能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因為外界的壓力和不可知的未來就輕易放棄！”方瑜的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愛他，依萍。不是愛那個陸家少爺，是愛那個願意背著可雲四處求醫、會在深夜因為愧疚而痛哭、卻又咬牙堅持下去的陸爾豪！”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而堅定地承認這份愛。不僅僅是因為初遇的心動，更是因為共同穿越深淵後，所見證的那個真實、脆弱卻在努力生長的靈魂。
“愛？”依萍的眼神充滿了悲憫和不認同，“愛能當飯吃嗎？能抵擋流言蜚語嗎？能讓你不受傷害嗎？方瑜，我不想看到你像我媽媽一樣，一輩子困在不值得的感情裡！”
姐妹倆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充滿了關愛，卻也充滿了無法調和的理念分歧。爭執沒有結果，最終不歡而散。
---
夜深了。方瑜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窗外的月色清冷如水。白天的風暴、依萍的警告，在她腦海裡反複回響。累，真的很累。來自愛人家庭的壓力，來自最好朋友的不解，像兩道沉重的枷鎖。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這個時候，隻會是他。
開啟門，爾豪站在門外，一身疲憊，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眼神裡帶著一種經曆巨大衝擊後的茫然和脆弱。
“方瑜……”他開口，聲音沙啞。
兩人無聲地走到宿舍樓下僻靜的石凳坐下。夜風吹拂，帶著涼意。
“對不起，”爾豪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裡，痛苦地說，“我今天……我沒有保護好你。在我媽麵前，我……”
“爾豪，”方瑜輕聲打斷他，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不需要你在我和你母親之間做選擇。”
爾豪愕然地抬起頭。
方瑜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種玉石般的冷靜與堅定。“我今天看到了你的掙紮。我明白你的處境。家庭的牽絆，不是那麼容易割捨的。”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然後，說出了思考整晚的決定：
“我愛你，爾豪。”她平靜地告白，卻在爾豪眼中剛剛燃起亮光時，接上了更重要的話，“但是，我絕不會因為愛你，就失去自我，變成一個需要你時時刻刻庇護、甚至因此讓你與家庭決裂的附屬品。”
她的目光如同最清澈的溪流，直視著他靈魂深處：“我要的愛情，不是躲在陰暗角落裡，依靠著背叛全世界的悲壯來維持的。那樣的感情太沉重，也註定無法長久。”
“我要的，是一份能夠被陽光照耀的感情。”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敲在爾豪的心上，“它應該讓我們彼此都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互相拖累，一起沉淪。我們可以一起去麵對可雲的病，去承擔該承擔的責任，但我們也必須去爭取屬於我們的、光明正大的未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你的家庭和我的尊嚴之間，無止境地拉扯和消耗。”
這番話語，像一道強光，瞬間驅散了爾豪心頭的迷霧和陰霾。他震驚地看著方瑜，看著她柔和的側臉在月光下勾勒出的、卻無比剛毅的線條。他原以為會聽到抱怨、委屈，或者要求他立刻做出抉擇的通牒。他從未想過，會聽到這樣一番，如此清醒、如此強大、又如此充滿希冀的宣言。
她沒有逼他，沒有鬨他，她隻是清晰地劃出了她的底線，指明瞭她想要的方向。她愛他，但她更珍惜她自己，珍惜他們之間那份本應純粹的感情。
一種混合著無限愧疚、深深敬仰和更加熾熱愛意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沸騰。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方瑜微涼的手，彷彿要從她那裡汲取力量和方向。
“我明白了，方瑜。”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重新凝聚起來的決心，“對不起，是我之前太懦弱，總想逃避，以為拖下去就能解決。你說得對，我們的感情，不應該活在陰影裡。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家裡的事。我會用行動向你證明，我配得上你這份‘被陽光照耀的感情’。”
裂痕已然出現，那是現實無情的擠壓。但決意，也在風暴過後，更加清晰地從心底升起。方瑜感受著爾豪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看著他在痛苦掙紮後反而變得清亮堅定的眼神，她知道，她的選擇沒有錯。
堅守愛情，但更要堅守自我。唯有如此，這份在風雨中萌芽的感情，纔有可能真正穿透烏雲，迎來屬於他們的、晴朗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