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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反欠唐CSlu俠縷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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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贖·同行

那扇糊著破報紙、在陰濕空氣中微微變形木門,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門內隱約傳來的、斷續而詭異的歌聲,像冰冷的蛛絲,纏繞上方瑜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站在李副官家低矮的門外,閘北棚戶區特有的、混雜著煤煙、汙水與食物腐敗的氣味,頑固地鑽進她的鼻腔。剛才從那位滿麵風霜、眼神渾濁的李副官口中聽到的零碎資訊,已經在她心中拚湊出一幅令人心碎的圖景。但耳聽為虛,她需要親眼見證。

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黴味,沉甸甸地墜入肺腑。她終於抬手,敲響了門扉。

開門的是李副官,他看見去而複返的方瑜,愣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終究還是默默地讓開了身。屋子低矮而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灶台冷清,傢俱破舊,一切都透著家道中落的淒涼。

而就在屋角的炕上,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女子,瘦削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式夾襖,更顯得空蕩蕩的。她長長的黑發沒有梳理,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遮住了部分臉頰。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用破布勉強縫成的娃娃,正低著頭,用一種異常輕柔、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聲音,對著那布娃娃哼唱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寶寶乖……不哭哦……媽媽在這裡……”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全然的、屬於母親的專注和愛憐。

這就是可雲。

方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是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她所有的心理準備,在見到這一幕真實景象時,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精神失常”的概念,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曾經鮮活、如今卻將靈魂禁錮在破碎過往裡的年輕生命。她那不合時宜的溫柔,比任何嚎哭都更讓人心碎。

李副官的老伴,一位同樣憔悴的婦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聲道:“……整天就這樣,抱著那個……以為是孩子。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認得我們,壞了就……誰也不認得了。”

方瑜一步步走近,她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生怕驚擾了這片廢墟中唯一還殘留的、屬於“母親”的幻夢。她看清了可雲的臉,蒼白,瘦削,但眉眼間依稀能辨出曾經的清秀。隻是那雙眼睛,大而空洞,沒有焦點,彷彿蒙著一層永遠無法驅散的迷霧,沉溺在隻有她自己能懂的悲歡裡。

一股巨大的憐憫,
mixed
with
一種因爾豪而生的、沉重的負罪感,幾乎要將方瑜淹沒。她曾是這段悲劇的間接受益者嗎?享受著爾豪的追求,而另一個女孩卻因他永墜深淵?

她沒有停留太久。輕輕放下身上帶的少許錢和一塊乾淨的細棉布(本想用來拓畫稿,此刻覺得或許能給可雲做件小衣),對李副官夫婦低聲說了句“保重”,便幾乎是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屋子。

外麵的天色依舊陰沉。方瑜走在泥濘的巷道裡,每一步都無比沉重。可雲抱著布娃娃哼歌的樣子,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憤怒嗎?是的,對爾豪的隱瞞和曾經的輕率感到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悲哀和一種清晰無比的責任感——她不能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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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學校,而是直接去了《申報》報館附近。她知道這個時間,爾豪通常會在那裡。

她在報館對麵的街角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街燈次第亮起,纔看到爾豪熟悉的身影從大門走出來,臉上帶著工作後的疲憊。

“方瑜?”爾豪看到她,十分意外,隨即快步走過來,臉上下意識地揚起慣有的、試圖顯得輕鬆的笑容,“你怎麼在這裡?等很久了嗎?是不是有什麼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清了方瑜臉上的表情。那不是平日的沉靜,也不是帶著笑意的溫和,而是一種極度複雜的神情,悲傷,沉重,甚至帶著一絲……審判的意味。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像兩麵鏡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內心一直試圖掩蓋的慌亂與愧疚。

爾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點點消失。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解釋或搪塞的話,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方瑜這樣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他頹然地低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乾澀,帶著認命般的沙啞。

“我去了李副官家。”方瑜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壓抑著的巨大波瀾,“我見到了可雲。”

爾豪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苦和驚惶,他急急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方瑜的手臂:“方瑜,你聽我解釋,當年我……”

“爾豪。”方瑜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現在不想聽你解釋當年的對錯。那對於躺在病榻上的可雲來說,沒有意義。”

爾豪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方瑜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於過去的愧疚,也不是相互指責。我想說的是——我們一起,想辦法,幫可雲找回清醒的人生。”

這句話,像一道劃破厚重烏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爾豪被負罪感囚禁已久的心牢。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預想過方瑜的憤怒、鄙夷、甚至是一刀兩斷的決絕,他做好了承受一切指責的準備。唯獨沒有想過,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不是“你怎麼能這樣”,也不是“我們結束了”,而是“我們一起,幫她”。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羞愧與猛然升起的微弱希望的複雜情緒,衝擊著他。他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在喉嚨裡,半晌,才用儘全力般吐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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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的道路,遠比想象中更為崎嶇漫長。

他們開始帶著可雲四處求醫。從上海知名的西醫診所,到隱秘在弄堂裡的老中醫;從信奉科學的神經科大夫,到帶著神秘色彩的“祝由科”傳人。他們聽過醫生冷靜而殘酷的診斷——“精神分裂,預後不良”;也嘗過滿懷希望灌下一碗碗苦澀湯藥,卻收效甚微的失望。

方瑜幾乎投入了所有的課餘時間。她陪著可雲,耐心地和她說話,即使得不到回應;她幫她梳理那頭枯草般的長發,動作輕柔;她嘗試用鮮豔的色彩畫些簡單的圖畫,想吸引可雲的注意。可雲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茫然地看著方瑜,甚至會對她露出一個極淡、極恍惚的微笑;壞的時候,會突然尖叫,將藥碗打翻,或者緊緊蜷縮在角落,用恐懼的眼神瞪著所有人。

有一次,在去看一位老中醫的回程電車上,可雲病情突然發作,誤將窗外一個路人的背影認作是“搶走她孩子的人”,猛地就要衝下車去。爾豪和方瑜拚命拉住她,車廂裡一片混亂,乘客們投來或詫異、或厭惡、或憐憫的目光。爾豪用力抱著掙紮不休、語無倫次的可雲,額上青筋暴起,眼中是痛苦和無助。方瑜則一邊緊緊握著可雲冰涼的手,不停地在她耳邊低聲安撫,一邊向周圍的乘客投去歉意的目光。

等到可雲終於力竭昏睡過去,電車也到站了。爾豪背著可雲,方瑜默默跟在一旁。夜幕已經降臨,路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爾豪停下腳步,看著身旁臉色蒼白、發絲被汗水粘在額角的方瑜,眼中充滿了愧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方瑜……對不起,讓你跟著受這樣的苦。”他的聲音沙啞疲憊。

方瑜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也很累,身體像散了架,心也像是被反複磋磨。但她看著爾豪背上那個沉睡的、如同孩童般脆弱的可雲,看著爾豪眼中那真切無比的痛苦和堅持,她心中那份因知曉真相而產生的芥蒂,似乎在一點點溶解。

她看到了他逃避的過去,也看到了他麵對過去的勇氣。她看到了他的脆弱,也看到了他試圖擔起責任的努力。這個過程無比艱難,希望渺茫,反複折磨著每個人的神經。但正是在這泥濘的同行中,在共同麵對不堪和苦難的過程中,一種超越了最初朦朧好感的情感,悄然滋生。

那不再是沙龍裡高談闊論的吸引,也不是月下花前的浪漫。而是在汙穢、痛苦和絕望中,彼此扶持、不言放棄的堅韌。她看到他作為一個男人,在良知與責任麵前的掙紮與成長;而他,則在她看似柔弱的身體裡,看到瞭如同磐石般堅定的力量和海洋般深邃的善良。

救贖的路還在黑暗中延伸,不知終點在何方。但方瑜知道,當她選擇與他同行的那一刻起,她對他的感情,已經深深地紮進了這片混合著血淚的土壤裡,與責任、寬恕和一種深刻的憐惜,糾纏在了一起,再也無法輕易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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