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29
飄零
離開陸家深宅,傅文佩才真切體會到亂世的殘酷和自身的渺小。往日裡錦衣玉食、有人伺候的八夫人,如今不過是逃難人潮中毫不起眼的一個中年婦人,惶恐,無助,步履維艱。
北平城已陷入最後的混亂。街道上散落著丟棄的雜物,潰兵、難民、趁火打劫者混雜在一起,哭喊聲、槍聲、爆炸聲此起彼伏。她緊緊捂著懷裡的那點微薄財物,低著頭,沿著牆根艱難地行走,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要去上海找依萍!這個念頭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可是,怎麼去?火車早已不通,長途汽車站人山人海,票價比黃金還貴,而且極度危險,沿途多有土匪劫道。
她試著用首飾換錢,卻差點被黑心的當鋪老闆騙走,幸得一個好心的路人提醒才奪回。她露宿過街頭巷尾,與野狗爭食過垃圾桶裡的殘羹冷炙。昔日的優雅體麵,在生存麵前被撕得粉碎。
好不容易打聽到有南下的貨船可以偷偷搭載難民,索要的價錢卻幾乎是她的全部。她咬咬牙,交出了母親留下的那支最心愛的玉簪,換了一張臟兮兮的、如同通往未知地獄的船票。
貨船底艙的環境惡劣到無法想象。男女老少擠在一起,空氣汙濁不堪,彌漫著汗味、嘔吐物和黴味。船在風浪中顛簸,如同一個小小的棺材,每一次搖晃都讓人感覺即將傾覆。有人病了,有人死了,屍體就被直接拋入大海。
傅文佩緊緊蜷縮在一個角落,捂著嘴強忍嘔吐的**,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心裡一遍遍默唸著女兒的名字,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符。她不敢閤眼,害怕一覺醒來,身邊隻剩冰冷的屍體。
航程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船終於在一個小漁村附近靠岸,僥幸活下來的人們如同獲得重生般爬上岸時,傅文佩幾乎已經虛脫。她蓬頭垢麵,衣衫襤褸,與逃難的乞丐無異。
這裡並非上海,而是華北某處海岸。距離上海,還有千裡之遙。希望如同微弱的燭火,在寒風中搖曳。
她跟著人流盲目地往前走,不知方向,隻憑著本能向南。她幫人洗過衣服,換過一頓飽飯;在野地裡挖過野菜,生嚼充饑;甚至差點被一夥流兵抓去……每一次磨難,都讓她更加憔悴,卻也磨礪出幾分以往沒有的堅韌。
一次,她病倒在一個破敗的土地廟裡,高燒不退,渾身滾燙,以為自己就要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異鄉了。昏沉中,她彷彿看到了依萍的臉,聽到女兒在喊“媽媽”。求生的意誌猛地被激發,她掙紮著爬到廟外,喝了幾口雨水,竟奇跡般地熬了過來。
病癒後,她遇到了一隊同樣南下的逃難學生。學生們看她孤身一人,可憐她,分了她一些食物,告訴她一些前方的訊息。從他們口中,她得知上海已然淪陷,租界情況複雜,日本人到處搜捕抗日分子,形勢極其危險。
依萍!她在上海是否安全?那個舊地址還能找到她嗎?巨大的擔憂吞噬著她。
她跟著學生隊伍走了一段,儘量幫忙做些縫補炊煮的雜事,換取一點食物和暫時的安全。學生們談論著國家大事,唱著救亡歌曲,眼神明亮而充滿希望。傅文佩聽著,沉默著。她不懂那些大道理,她隻知道,她要找到她的女兒。
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她腳上磨出了血泡,又變成厚繭;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曾經烏黑的頭發,也早早染上了灰白。她早已不再是那個驚馬麵前會臉紅的嬌弱小姐,也不是那個深宅裡憂鬱的九姨太,而是一個被亂世打磨得沉默而頑強的母親。
曆經千辛萬苦,不知走了多久,她終於遠遠看到了上海灘那模糊的輪廓。
hope
(希望)
再次燃起,卻又被更大的恐懼所籠罩——這座城市,能帶給她母女團圓嗎?還是另一個未知的深淵?
她捏緊了口袋裡那枚僅存的、磨得光滑的銀元,和那張幾乎被汗水、淚水浸得字跡模糊的紙條,深吸一口氣,彙入了湧入上海的人潮之中。
飄零至此,歸心似箭,前路卻依舊茫茫。
傅文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