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28

    離殤

時代的洪流裹挾著一切，無人能夠倖免。曾經顯赫一時的陸司令府，也如同風中殘燭，在接連的政鬥失利和戰火蔓延中迅速敗落。門庭冷落車馬稀，往日的喧嘩奢靡如同褪色的畫卷，隻餘下空蕩的屋宇和人心惶惶。

陸振華老了，鬢角染霜，脾氣越發暴躁易怒。手中的兵權早已被稀釋架空，隻能困守在這日益破敗的府邸裡，靠著昔日的餘威和所剩無幾的積蓄勉強維持著表麵體麵。姨太太們散的散，走的走，最後留下的，除了早已不問世事的大太太，竟隻剩下無所依靠的傅文佩和年紀尚小的依萍、爾傑。

日子變得捉襟見肘。份例一減再減，下人也被遣散大半。傅文佩不得不摘下昔日的首飾，翻出舊衣改給依萍穿，甚至開始學著親手縫補、醃製小菜。巨大的落差和清貧的生活她尚能忍受，最讓她心痛的是依萍。

依萍長大了，出落得越發清麗倔強。她繼承了父親的傲骨，卻無父親的權勢，目睹家道中落，感受世態炎涼，性情變得愈發敏感而尖銳。她看不慣父親沉溺往昔、對“那邊”（王雪琴母子）的偏袒，更心疼母親的隱忍和委屈。母女間的摩擦日漸增多。

“媽！你為什麼總是忍？他們憑什麼剋扣我們的用度？憑什麼如萍她們就能穿新衣戴新首飾？”依萍常常氣得臉色發白，為母親的不爭憤懣不已。

傅文佩隻能拉著她的手，含淚勸道：“依萍，少說兩句吧……如今不比往日，能平安度日就好……你爸爸他心裡也苦……”

“他苦？他苦就可以不管我們死活嗎？他心裡隻有‘那邊’！”依萍甩開她的手，眼圈通紅，“媽，我們離開這個家吧！我出去做事，我能養活你！”

“傻孩子，我們能去哪裡？這兵荒馬亂的…”傅文佩搖著頭，心中淒楚。離開？談何容易。亂世女子，離了家的庇護，無異於羊入虎口。更何況，她內心深處，對那個勒住驚馬、將她帶入這深淵的男人，依舊存著一絲無法言說的、如同藤蔓般纏繞的複雜情愫和依賴。她總還奢望著，有一天他能回頭看看她們母女。

然而，最後的溫情也很快被現實擊碎。因“那邊”王雪琴的挑唆和家庭日益窘迫的壓力，陸振華對傅文佩母女愈發不耐，一次激烈的爭吵後，他竟默許了王雪琴將依萍許配給一個年邁富商做填房的決定！

訊息傳來，如同晴天霹靂！傅文佩第一次不顧一切地衝到陸振華麵前，哭著求他收回成命。換來的卻是他冰冷的嗬斥和“婦人之仁”的指責。

那一刻，傅文佩的心徹底冷了。她終於明白，在這個男人心裡，她們母女從來都是可以隨時犧牲的物件。

就在依萍激烈反抗、幾乎要以死相拚之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上海來了人，似乎與依萍早有聯係，要帶她去上海讀書。陸振華在某種壓力和權衡下，竟然同意了。

離彆來得猝不及防。傅文佩心如刀絞，卻知道這是女兒唯一的生路。她連夜為女兒收拾行裝，將最後一點體己錢悄悄縫進女兒衣角，千叮萬囑，淚流不止。

“依萍，到了上海，凡事小心……好好照顧自己……常寫信回來……”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依萍抱著她，同樣淚如雨下，眼神卻異常堅定：“媽，你等我！等我站穩腳跟，一定來接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女兒走了。看著那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街頭，傅文佩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一大塊。深宅更加空寂寒冷。她每日對著窗欞發呆，祈禱女兒一切平安。

然而，厄運並未結束。更大的動蕩來臨。北平眼看守不住，陸振華決定舉家南遷避禍。倉促之間，他隻帶了最得寵的王雪琴及其子女，以及部分細軟，竟要將傅文佩和大太太留下！

理由冠冕堂皇：人多目標大，不易撤離；老家需要人看守；後續再派人來接…

傅文佩站在驟然冷清下來的庭院裡，看著絕塵而去的汽車，聽著王雪琴兒女隱約傳來的、得意而刺耳的笑聲，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窟裡，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原來，到最後，她連被帶走的資格都沒有。她隻是這座即將傾頹的府邸裡，一件被徹底遺忘的、無用的擺設。

戰火越來越近，炮聲隱約可聞。城中大亂，人人自危。留下的老仆也紛紛偷了東西各自逃命去了。偌大的宅子，隻剩下她和形容枯槁、終日唸佛的大太太。

“文佩……”大太太難得地走出佛堂，枯槁的手握住她冰涼的手，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絲最後的清醒，“走吧……彆管我了……我老了，走不動了……你還年輕，去找依萍吧……活下去……”

傅文佩跪在婆婆麵前，失聲痛哭。最終，在一個槍聲大作的淩晨，她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揣著僅剩的幾件貼身首飾和一張寫著依萍上海舊地址的紙條，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座囚禁了她半生的深宅大院。

身後，是衝天而起的濃煙和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身前，是茫然未知的凶險旅途和渺茫的尋女希望。

離殤之苦，莫過於此。她失去了家，失去了依靠，與唯一的骨肉天涯相隔。亂世飄萍，何處是歸途？

傅文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