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30
曇殤
曆經數月的顛沛流離,如同在無邊苦海裡掙紮,傅文佩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才終於拖著病體、循著零星線索,奇跡般地找到了暫居天津的陸振華一行人。戰火紛飛,陸家的排場早已不複當年,但總算還有個落腳之地,不再是露宿街頭的飄萍。
當她風塵仆仆、形銷骨立地出現在那處臨時租住的宅院門口時,開門的老仆幾乎沒認出這位昔日眉目清秀的八夫人。得到通報匆匆跑出來的依萍,看到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母親,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媽——!”便猛地撲進她懷裡,母女二人抱頭痛哭,彷彿要將這些時日所有的恐懼、委屈和思念都傾瀉出來。
更讓傅文佩悲喜交加的是,她不僅見到了依萍,還見到了她以為早已在戰亂中失散、多年來魂牽夢縈的另一個女兒——心萍!原來心萍當年並未遭遇不測,而是被陸振華另一支潰散的部下所救,幾經輾轉,也剛剛尋到父親這裡不久。
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衝垮了傅文佩所有的堅強。她緊緊摟著兩個女兒,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一遍遍撫摸著心萍的臉龐,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心萍也哭成了淚人,她比依萍更顯柔弱,臉色帶著一種久經離亂的蒼白,但看到母親,眼中卻煥發出驚人的亮光。
陸振華對於傅文佩的歸來,反應平淡,隻皺了皺眉,說了句“回來了就安生待著”,便不再多問。府裡如今是王雪琴當家,她看著這突然冒出來的、礙眼的母女三人,尤其是那個病怏怏卻更得陸振華一絲若有若無關照的心萍,鼻子裡冷哼一聲,眼中滿是算計和厭煩。
但傅文佩不在乎。她隻要能守著兩個女兒,便是吃糠咽菜也心甘情願。她住進了後院最偏僻潮濕的一間小屋,和依萍、心萍擠在一張炕上。日子依舊清貧,王雪琴剋扣得厲害,送來的吃食常常是殘羹冷炙,冬日裡的炭火也少得可憐。
然而,這卻是傅文佩多年來最快活的一段時光。雖然艱難,但兩個女兒都在身邊。依萍性子韌,出去找了份教書的臨時工作,補貼家用,像隻護崽的母雞,緊緊守護著母親和妹妹。心萍身體弱,留在家中,陪在母親身邊,她性情溫柔恬靜,會用柔和的嗓音給母親念書,會笨拙地幫母親縫補衣物,會在寒冷的夜裡,緊緊依偎著母親,輕聲說:“媽,能再找到您和妹妹,心萍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
“胡說!”傅文佩總是急忙捂住她的嘴,心尖發顫,“不許說這種傻話!我們母女好不容易團聚,往後的好日子長著呢。等時局穩了,讓你爹……或許……”她試圖給女兒描繪一個虛幻的希望,心裡卻知道渺茫。
心萍隻是柔柔地笑,那笑容像月光一樣蒼白脆弱。她常常低燒咳嗽,傅文佩憂心忡忡,想求陸振華請個好大夫來看看,卻連他的麵都見不到。依萍掙來的微薄薪水,大部分都用來給妹妹抓藥了,但那藥似乎總不見好。
厄運在一個暴風雨之夜驟然降臨。心萍受了風寒,夜裡突然發起高燒,渾身滾燙,咳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青紫。傅文佩和依萍嚇壞了,依萍冒著傾盆大雨跑去拍前院的門,哭著求父親請醫生。
王雪琴被吵醒,罵罵咧咧地出來,隻打發了個下人去請了個半吊子的郎中。郎中來看過,紮了幾針,開了副便宜的退熱藥,搖搖頭走了。
藥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心萍的高燒絲毫未退,甚至開始說明胡話,氣息越來越微弱。傅文佩抱著女兒滾燙的身體,心如刀割,眼淚都快流乾了。依萍再次衝出去,跪在陸振華的書房外,磕頭哭求:“爸!求求您!救救姐姐!請個好大夫吧!她快不行了!”
書房裡燈亮著,卻無人應答。隻有王雪琴尖利的聲音傳出來:“大半夜的嚎什麼喪!一點小病小痛就值得這樣?哪個公館裡的先生小姐像你們這般嬌氣?沒錢!讓她熬著!”
雨聲、哭聲、斥罵聲交織在一起。傅文佩在屋裡,緊緊抱著意識模糊的心萍,聽著門外女兒的哀求和繼母的冷語,隻覺得一顆心被放在油鍋裡反複煎炸。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恨意,恨陸振華的冷漠,恨王雪琴的惡毒!
心萍最終沒能熬到天亮。她在母親懷裡,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燒退了,身體也慢慢變冷,嘴角卻似乎還帶著一絲柔和的、解脫般的笑意。
傅文佩抱著女兒尚且溫軟卻已毫無生氣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住了,不哭也不鬨,隻是呆呆地坐著,彷彿靈魂也隨之而去。
依萍衝進來,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撲倒在炕沿,昏死過去。
心萍的死,像一場無聲的雪,冰冷地覆蓋了本就寒涼的小院。沒有像樣的葬禮,一口薄棺,草草葬在了亂墳崗。陸振華來看過一眼,看著心萍蒼白安靜的麵容,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對哭得幾乎暈厥的傅文佩說了句“節哀”,便轉身離開,再無多餘的話。
喪女之痛尚未平息,王雪琴的刁難便變本加厲。她認定心萍的病死了晦氣,又見陸振華對這對母女愈發冷淡,便徹底撕破了臉。
“府裡不養閒人!更不養晦氣的人!”她指著傅文佩的鼻子罵,“剋死女兒的東西,還想在這裡白吃白喝?做夢!收拾你們的東西,立刻給我滾出去!”
傅文佩如同木偶,毫無反應。依萍卻猛地站起來,眼睛紅腫,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你憑什麼趕我們走?這裡是我爸的家!”
“你爸?”王雪琴嗤笑,“你爸早就厭煩你們了!不然怎麼會眼睜睜看著那個病秧子死?識相的就自己滾,彆逼我讓人把你們扔出去!爭吵聲引來了陸振華。他皺著眉,看著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傅文佩和一臉倔強憤怒的依萍,又看了看潑辣的王雪琴,臉上露出煩躁和不耐。
“鬨什麼!”他沉聲道,“還嫌不夠亂嗎?”
“振華!你看她們!死了女兒就跟死了爹孃一樣擺臉色給誰看?還想賴在這裡吃白食!趕緊讓她們走!”王雪琴撲上去拉扯他的手臂。
陸振華甩開她的手,目光掃過傅文佩,那眼神裡沒有一絲往日的溫情,隻有冷漠和厭倦。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絕情:“既然合不來,就出去另尋個住處吧。我會讓賬房支點錢給你們。”
一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徹底斬斷了傅文佩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指望。
依萍還想爭辯,傅文佩卻緩緩站起身,拉住了女兒。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她跟了半生、生兒育女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冰冷和疏離,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可笑。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然後,她轉過身,開始默默地、緩慢地收拾她們少得可憐的行李——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心萍生前用過的一個舊暖手爐,還有一方她繡了一半、準備給心萍生辰用的帕子。
王雪琴得意地哼了一聲,甩下一小袋銅元,扭著腰走了。
依萍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幫母親收拾著,母女二人沉默得可怕。
最終,傅文佩拎著那個小小的、輕飄飄的包袱,牽著依萍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陸家臨時宅邸的大門。身後那扇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她們與過去所有的牽連。
天陰沉著,像是又要下雪。母女二人站在寒冷的街頭,無處可去。
“媽…”依萍的聲音帶著哭腔和茫然。
傅文佩握緊了女兒的手,那手心冰涼,卻用力得幾乎顫抖。她看著女兒年輕卻寫滿傷痛的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不怕,依萍。媽還有你。天無絕人之路。”
曇花一現的團聚,最終以心萍凋零、被逐出門的慘淡結局收場。所有的溫暖和希望都如同泡沫般破碎,隻剩下冰冷的現實和相依為命的女兒。
傅文佩挺直了早已被生活壓彎的脊背,領著女兒,走向了前方更加艱難、更加未知的漂泊之路。她的眼淚早已在心萍離去的那晚流乾,此刻眼底隻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燼和一份為母則剛的、沉重的堅韌。
傅文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