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26
驚馬
記憶的閘門，總在不經意間被一些細微的物事撞開。譬如香港公寓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極了那年東北小城連綿的秋雨；譬如街頭飄來的、甜膩中帶著一絲清苦的杏仁茶味道，恍惚間便將她帶回了北平冬日寒冷的清晨。
而最深的刻痕，源於一場驚馬。
那年她剛滿十八，是傅家塾師最珍愛的小女兒，名文佩。雖非大富大貴，卻也詩書傳家，性情溫婉，容貌清麗，尤其一雙眼睛，清澈如水，帶著不諳世事的恬淡。父親常說，她像極了年輕時的母親，宜室宜家，將來必得一門安穩順遂的親事。
那日，她帶著丫鬟去城外寺廟為母親祈福歸來，馬車行至鬨市口，忽聞前方人仰馬翻，驚呼慘叫聲驟起！一匹受驚的高頭駿馬拖著半截斷裂的車轅，瘋了一般直衝過來，馬蹄踐踏，路人驚慌四散！
她的車夫嚇得魂飛魄散，勒馬不及，兩車眼看就要撞上！電光石火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鷂鷹般從斜刺裡掠出，精準地一把攥住了驚馬的轡頭，力貫千鈞，竟硬生生將那匹人立而起的烈馬勒停在原地！馬匹噴著粗重的白汽，前蹄在空中徒勞地蹬踏，最終不甘地落下。
驚魂未定的傅文佩掀開車簾，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一個身著筆挺戎裝、披著黑色大氅的高大男子，正背對著她，安撫著那匹猶自躁動的驚馬。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硬朗的側影和肩章上冰冷的寒光，周圍是紛紛圍上來道謝和圍觀的人群。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極具衝擊力的臉龐。年輕，英俊，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久經沙場的冷厲和威嚴。劍眉濃黑，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同寒潭，銳利如鷹隼，此刻正毫無顧忌地、帶著一種審視與掠奪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
傅文佩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睫，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紅暈。她從未被一個男子如此直接、如此具有壓迫感地注視過。
他推開圍觀的眾人，大步走到她的馬車前，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姐受驚了。馬已製住，可安心回去了。”
他的官話帶著濃重的關外口音，語氣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命令。
“多……多謝將軍相助。”傅文佩聲如蚊蚋，頭垂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絲帕。
他並未立刻離開，反而目光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緋紅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問道：“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傅文佩一怔，下意識地抬眼，又撞入他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中，心慌意亂間，竟忘了閨訓，脫口而出：“家父……城西傅塾師……”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怎可輕易告知陌生男子家門？
他卻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路上小心。”
說完，他利落地轉身，跨上隨從牽來的另一匹駿馬，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絕塵而去。自始至終，未通姓名。
傅文佩呆呆地看著那消失在塵土中的背影，心中如同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砰砰直跳，許久未能平複。手心裡，還緊緊捏著那條被汗浸濕的絲帕。
那晚，她失眠了。眼前總晃動著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和那雙勒住驚馬的、骨節分明的大手。她從未接觸過這樣的男子，與她所認知的溫文爾雅的書生截然不同，像是一陣強勁而陌生的風，驟然吹皺了她一池平靜的春水。
第二天，甚至沒等到第三天，傅家那扇清靜了多年的門，便被急促的馬蹄聲和重重的叩門聲敲響了。
來的不是媒人，而是整整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以及一位穿著體麵、卻掩不住諂媚之色的副官。帶來的不是求親的聘禮，而是一紙措辭強硬、近乎命令的“婚書”和令人瞠目結舌的、足夠買下半條街的豐厚聘金。
父親傅塾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副官的鼻子痛斥“強娶民女”、“有辱斯文”。母親則嚇得臉色蒼白，緊緊摟著女兒落淚。
副官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老先生息怒。我們司令看上的姑娘，那是傅家天大的福氣。在這地界上，還沒人敢駁我們司令的麵子。三日之後，花轎臨門。還請府上早做準備，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司令？”傅塾師一愣，猛地想起昨日女兒歸來時提及的驚馬事件，瞬間明白了過來，“是……是那個‘黑豹子’陸振華？！”
副官得意一笑：“正是我們司令。”
陸振華！那個年紀輕輕便戰功赫赫、手握重兵、作風強硬、人稱“黑豹子”的軍閥！傅塾師隻覺得眼前一黑，踉蹌一步。他怎會不知此人？隻是萬萬沒想到，這等煞星會突然降臨到自家頭上！
反抗是徒勞的。亂世之中，槍杆子便是道理。傅家隻是小小塾師家庭，如何能與手握兵權的軍閥抗衡？
三日之後，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果然來了，排場極大，極儘炫耀，卻透著一股強橫霸道的意味。傅文佩穿著趕製出來的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喜婆攙扶著，一步步走出家門。她聽得見母親壓抑的哭聲，感覺得到父親絕望的沉默。
她像個精美的物件，被塞進了裝飾華麗的花轎。轎簾落下，隔絕了熟悉的家和過往的一切。轎子被抬起，搖搖晃晃地前行，鑼鼓喧天，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她坐在轎中，眼淚無聲地浸濕了嫁衣的前襟。手中緊緊攥著的，不再是那日的絲帕，而是一塊冰涼的、母親悄悄塞給她的玉佩。未來的命運如同轎外陌生的街道，一片模糊，吉凶未卜。
那場驚馬，於他是舉手之勞，或許隻是一時興起的獵豔；於她，卻是命運驟然脫軌的開始，將她從寧靜的書香門第，直接捲入了烽火連天、妻妾成群的軍閥府邸深宅。
驚鴻一瞥，誤了終身。
傅文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