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16
歸途
柏林冬夜的空氣,冷得像是淬過火的鋼鐵,吸入肺中都帶著割裂般的痛感。安沐宸裹緊了呢子大衣的領口,快步穿過彌漫著劣質煙酒和戰爭恐慌氣息的昏暗街道。路燈大多已被管製,隻有偶爾駛過的軍車車燈,如同野獸的瞳孔,短暫地撕裂黑暗,映照出牆壁上張牙舞爪的納粹標語和行人臉上麻木或狂熱的表情。
他剛剛結束在夏裡特醫院最後一晚的頂班。作為少數被允許在此進行短期交流學習的中國醫學生,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座醫學聖殿表麵之下湧動的暗流。那些加密的檔案、深夜運送的“特殊病人”、以及他的導師漢斯·貝格教授那雙日益沉浸在某種狂熱與偏執中的眼睛,都讓他感到一種深切的不安。
推開廉價公寓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舊書卷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狹小冰冷,唯一的桌子上攤滿了德文醫學典籍和筆記。他疲憊地將自己摔進椅子,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最新的《人民觀察家報》上,頭版赫然是元首歇斯底裡的演講畫麵。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這裡不是歸宿。這裡的先進醫學知識背後,捆綁著令人恐懼的戰爭機器和種族狂想。貝格教授偶爾流露出的、關於“優化人種”、“終極武器”的碎片化言論,更是讓他不寒而栗。
他起身,從床底拖出那個半舊的皮箱。箱子裡除了幾件簡單的衣物,最底下壓著一封來自國內的航空信。信紙已經微微發黃,是恩師秦五爺輾轉多方纔寄來的。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述說著故土烽煙遍野、同胞浴血抗爭的現狀,字裡行間是無聲的召喚與囑托。
“沐宸吾侄,見字如麵。國內形勢日益艱難,倭寇鐵蹄肆虐,然吾輩抗爭之心不息…汝所學若能用於救國救民,方不負平生之誌…盼早歸,共赴國難…”
共赴國難。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窗外傳來尖銳的防空警報演習聲,撕破了夜的沉寂。安沐宸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起離開北平時,那座千年古都上空盤旋的敵機陰影;想起報紙照片上華夏大地滿目瘡痍的河山;想起秦五爺信中那句“醫藥匱乏,傷員無數”的沉痛…
在這裡,他學到的是如何用最精密的手段去“優化”和“毀滅”;而他的祖國,需要的卻是如何最有效地“救治”與“守護”。
道不同,不相為謀。
沒有再猶豫。他迅速起身,將必要的書籍筆記和那封信貼身藏好,其他的個人物品儘數舍棄。他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舊工裝,將皮箱扔進壁爐(儘管裡麵並無火種),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他短暫求學時光卻也讓他看清理想與現實鴻溝的房間。
推開窗,冰冷的夜風灌入。他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街道,避開巡邏的衝鋒隊,朝著與火車站相反的方向——那個約定好的、能幫他秘密離開的舊碼頭倉庫走去。
他的歸途,註定無法光明正大。貝格教授對他這個“頗有天賦”的東方學生突然消失絕不會善罷甘休,德國的情報機構也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帶走“知識”的外國人。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利用早已疏通的渠道,躲藏在散發魚腥惡臭的貨艙底部,忍受著顛簸和饑餓,穿越層層封鎖線…當鹹腥的海風取代了柏林冰冷的空氣,當遠洋輪拉響汽笛,緩緩駛離漢堡港時,安沐宸站在甲板上,回望那片逐漸模糊的、被戰爭陰雲籠罩的歐陸,心中沒有離愁,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帶走的,不僅是先進的醫學知識,更有對貝格那一套危險理論的極致警惕和那些無意窺見的、零碎卻致命的實驗資料片段。他知道,這些東西,在未來與故土的敵人乃至其可能勾結的勢力鬥爭中,或許將成為關鍵的籌碼,亦或是…需要徹底毀滅的惡魔之種。
航程漫長而枯燥。大部分時間,他待在狹小的三等艙裡,反複研讀、記憶,然後將那些不宜攜帶的紙張撕碎,一點點撒入浩瀚的大平洋。大腦就是他最可靠的保險箱。
同船的大多是逃難的猶太人或同樣歸國的華僑,人人臉上帶著驚魂未定和對未來的迷茫。安沐宸混跡其中,沉默寡言,那雙過於銳利冷靜的眼睛,卻與周遭的惶然格格不入。
船經東南亞,停靠香港。這裡的氣氛同樣緊張,日軍的威脅近在咫尺。他按照秦五爺信中的指示,與當地的地下聯絡點接上了頭,拿到了新的身份證明和前往內陸的路線圖。
接下來的路更加艱難。徒步穿越邊境,躲避日軍關卡和土匪,依靠沿途愛國人士組成的隱秘交通線,像貨物一樣被一次次轉運…他見過餓殍遍野的村莊,見過寧死不屈的義士,也見過卑躬屈膝的漢奸。戰爭的殘酷與人性的複雜,以最直接血腥的方式展現在他麵前,不斷錘煉著他的意誌。
當他終於風塵仆仆、瘦削卻眼神愈亮地站在北平城外那處荒廢的磚窯前,對上秦五爺那雙激動而欣慰的眼睛時,距離他離開柏林,已過去了大半年。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秦五爺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哽咽,“家裡…正需要你這樣的硬骨頭!”
安沐宸看著恩師鬢角新增的白發,看著這座飽經摧殘卻依舊挺立的古城,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
“叔父,我回來了。該做什麼,您吩咐。”
他的歸途結束,而另一條更加凶險、註定要與黑暗共舞的道路,才剛剛開始。他帶回的不僅是知識和警惕,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用生命去踐行的責任。遠在柏林的貝格教授不會想到,他這個曾經的學生,將成為未來摧毀他瘋狂計劃的最關鍵一環。命運的齒輪,早已在無聲處悄然咬合。
安沐宸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