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8
暗湧
圖書館下班鈴聲響起時,依萍正將一冊修複好的明刻本《永樂大典》散頁仔細放入特製的楠木函套中。她的動作依舊平穩,指尖拂過紙張邊緣的力度精準得沒有絲毫偏差,彷彿下午那場驚心動魄的發現從未發生過。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從那一刻起就一直以某種異常沉重而清晰的方式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像是撞在蒙皮的鼓上,悶響回蕩在隻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深淵裡。
她婉拒了同路女同事結伴去合作社買新到的雪花膏的邀請,隻說自己還有些收尾工作。直到庫房區最後一點人聲散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她才緩緩停下手上的動作。
寂靜如同潮水般湧來,迅速填滿了這間高大而擁擠的庫房。昏暗的燈光在頂棚搖曳,將書架巨大的陰影投擲在地上,形同蟄伏的巨獸。空氣中,舊紙、墨錠、防蛀草藥混合的氣味變得格外濃烈,甚至帶上了一絲令人不安的詭譎。
她站起身,雙腿因久坐而有些微麻。走到門邊,確認走廊空無一人後,她輕輕閂上了庫房那扇厚重的木門。哢噠一聲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走回案前,她從隨身布包的最底層,取出那本硬皮筆記本。指尖觸及封麵粗糙的紋理時,竟微微有些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推開一扇通往未知危險境地的門,緩緩開啟了它。
那幾張帶著銀色黑桃A暗紋的信箋,靜靜地躺在紙頁之間。
沒有了下午乍見時的驚惶,此刻在孤燈下細看,更覺其詭異。紙張的質地確實特殊,比尋常公文紙更厚實堅韌,透著一股冷工業的精密感,與周圍那些泛黃脆弱的故紙截然不同。那個極淡的黑桃A暗紋,需要側對著燈光,在某個特定角度才能勉強看清,像是一個惡意的嘲弄,一個隻有知情者才能辨認的黑暗印記。
上麵的化學結構式畫得潦草卻關鍵,幾個苯環、羥基、長長的碳鏈彼此勾連,旁邊標注的德文縮寫和數字她大多不認識,但其中一個“Katalysator”(催化劑)和“Verst?rkung”(增強/放大)卻像冰錐般刺入眼簾。這絕非普通的化學筆記。
是誰?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混在那箱看似無用的廢紙裡?是漢斯·貝格某個不為人知的學生或助手,在末日來臨前匆忙藏匿的心血?是“毒蛇”那夥人故布疑陣,投下的又一重迷霧?還是…這圖書館內部,本就藏著未曾清理乾淨的幽靈?
一個名字猛地竄入腦海——劉蓉蓉。那個僅僅是重名的檔案管理員。
下午發現這些紙頁後,她強壓著驚濤駭浪,藉口查閱資料,特意又去翻看了那份員工登記表。劉蓉蓉,女,二十五歲,北平本地人,家庭住址登記在南城一條擁擠的大雜院衚衕裡,父母皆是普通工人,本人中學文化程度,通過招考進入圖書館工作剛滿半年。履曆清白簡單得如同白紙。
難道真的隻是巧合?依萍無法說服自己。黑桃A的陰影,如同看不見的蛛網,似乎總在她以為可以掙脫時,又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她不能再獨自麵對這些。必須告訴沐宸。
小心地將那幾張要命的紙重新夾回筆記本,放入布包最內層,緊貼著身體。她解開庫房門閂,走了出去。圖書館已然空蕩,隻有值班室亮著燈,老管理員戴著老花鏡在打盹。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走出圖書館大門,北平冬夜的寒氣如同冰水般潑麵而來。她拉緊了圍巾,將布包緊緊抱在胸前,埋頭快步走入暮色。街道兩旁路燈昏暗,行人匆匆。有軌電車叮當駛過,車窗透出溫暖的光暈,那裡麵的人們表情模糊,過著與她截然不同的、平靜的日常生活。
而她懷揣著的,卻是足以撕裂這份平靜的、來自過往深淵的危險碎片。
回到小院時,天已徹底黑透。老棗樹的枝椏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正房裡透出溫暖的燈光,還隱約飄出小米粥的香氣。
沐宸已經回來了。
他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就著油燈的光亮翻閱一疊檔案。聽到門響,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看到依萍,眼神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
“回來了?今天好像晚了些。”他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脫下的外套掛好,觸到她冰涼的指尖,眉頭微蹙,“手這麼冷。爐子上溫著粥,先去喝一碗暖暖。”
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的踏實感。然而,依萍卻從他眼底深處捕捉到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凝重。他今天,似乎也遇到了什麼事。
“沐宸,”依萍沒有動,聲音有些發緊,手指下意識地按緊了胸前的布包,“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沐宸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沒有再問,隻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窗外,然後走過去仔細閂好了院門和堂屋的門。
依萍走到桌邊,從布包裡取出那本筆記本,翻到那幾頁,推到沐宸麵前。
油燈的光暈昏黃,跳躍著映在沐宸的臉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信箋上,最初是有些疑惑,但當他看清那個需要側光才能辨認的黑桃A暗紋時,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那種疲憊和溫和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繃緊的、如同獵豹發現危險般的銳利和冰冷。他甚至沒有用手去碰那幾張紙,隻是俯下身,目光如鷹隼般仔細掃過上麵的每一個符號、每一個字母、每一個數字。
堂屋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以及爐子上粥鍋咕嘟冒泡的聲響。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沐宸終於直起身,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他抬眼看向依萍,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後怕,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山雨欲來的凝重。
“在哪裡發現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但依萍聽出了那冷靜底下洶湧的暗流。
依萍將下午在庫房清理那樟木箱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包括自己對紙張質地、暗紋、還有那些化學符號的觀察和猜測。
沐宸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極度專注和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不是‘九域鑰’的配方,”待依萍說完,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但這是一種……極其高效的生物活性穩定劑,甚至可以說是某種‘放大器’。如果把它和‘九域鑰’的殘存菌株甚至……某些活性組織碎片結合……”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裡的寒意已經說明瞭一切。
“毒蛇說的……‘另一把鑰匙’……”依萍的聲音微微發顫。
“恐怕不止是虛張聲勢。”沐宸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幾張紙上,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紙張洞穿,“漢斯·貝格是個瘋狂的天才,他很可能真的預留了後手。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關鍵催化劑的合成筆記,但不完整,像是匆忙記下的片段或者是……”
“或者是一個誘餌?”依萍接話道,說出了自己最大的恐懼。
沐宸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都有可能。”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露出深深的疲憊,“而且,事情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該怎麼說:“我這邊……今天接到通報,城裡幾個原日偽時期的殘留研究站點,近期都發生了極其隱秘的失竊案,丟失的都不是普通財物,而是一些……看似廢棄的實驗記錄、舊檔,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化學試劑。手法很專業,像是內行人所為,而且時間點都很接近。”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所以,她今天的發現,並非孤立事件?
“還有那個劉蓉蓉……”沐宸沉吟道,“我讓人初步查過,背景看似乾淨。但越是乾淨,在這種時候,越值得警惕。五爺那邊也在動用舊關係暗中摸排。圖書館……恐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
他拿起那本筆記本,合上,手指用力地按在封麵上,彷彿要按住裡麵那隻躁動不安的惡魔。
“這些東西,我來處理。”他看著依萍,眼神恢複了之前的沉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我會立刻通過絕對安全的渠道送出去檢驗分析。你明天照常去上班,一切如常,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尤其是對那個劉蓉蓉,保持距離,自然觀察。”
“圖書館那邊……會不會有危險?”依萍忍不住擔心。
“暫時應該不會。對方如果隻是想要這些東西,既然已經得手或者留下了餌,就不會輕易暴露。如果他們另有圖謀……”沐宸眼中寒光一閃,“我們更需要沉住氣,引蛇出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警惕地看了看外麵寂靜的衚衕,然後重新拉好。
“粥要涼了,先吃飯。”他轉過身,語氣刻意放得輕鬆了些,“天塌不下來。既然狐狸尾巴露出來了,總有辦法揪住它。”
話雖如此,但兩人對這頓簡單的晚飯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小米粥溫暖妥帖,鹹菜爽口,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
飯後,沐宸便帶著那本筆記本匆匆出門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他沒有說去哪裡,依萍也沒有問。她知道,有些戰鬥,從未真正停止,隻是轉入了更深的暗處。
依萍獨自收拾了碗筷,將爐火封好。她坐在燈下,卻無心看書。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桌麵上一道細微的劃痕。
窗外,北風掠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這座剛剛迎來新生的古城,在寧靜的夜幕之下,暗湧已然流動。
她不知道明天在圖書館等待她的會是什麼,也不知道沐宸這一去又會麵臨何種風險。她隻知道,他們必須走下去,在這黎明明到來前的最後一段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前行,直到將所有潛藏的陰影,徹底驅散。
陸依萍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