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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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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封

小院的寧靜,是一種被厚重時光和北方冬日共同浸泡過的沉靜。不同於上海弄堂裡那種逼仄的、鄰家灶煙與閒話聲清晰可聞的熱鬨,這裡的靜,是四四方方一片天井獨自承著落雪,是青磚縫裡藏著幾十年風雨痕跡的默然,是老棗樹枝椏在風中輕微摩擦時,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秦五爺安排得極為周到。正房三間,東屋做了臥房,一套半新的花梨木床櫃桌椅,鋪蓋都是剛拆封的鬆軟棉絮,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堂屋兼做客廳,正中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靠牆條案上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和一套青瓷茶具。西屋則空著,暫時堆放了些雜物。爐子燒得旺,鐵皮煙囪伸向窗外,嗬出一團團白汽,將屋內的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依萍將帶來的寥寥幾件行李歸置好。動作間,才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安頓下來”的實感。那些顛沛流離、枕戈待旦的日子,彷彿被隔絕在了那扇黑漆小門之外。然而,身體裡某種繃緊的弦,卻並未因環境的安穩而立刻鬆弛。聽到門外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她仍會下意識地停頓,側耳傾聽;看到窗外光影的忽然變化,眼神也會瞬間掠過一絲警惕。這些經年累月刻入骨髓的習慣,如同無形的影子,仍需時光慢慢熨帖。

沐宸比她更忙。回來的第二天,他便換了身更挺括的深色中山裝,一早就出了門。新的工作,新的身份,新的責任,如同無數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他融入這座重獲新生的古都的巨大齒輪之中。他並未多言,但依萍能從其眉宇間日益凝重的思慮和偶爾深夜歸家時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煙草與冷空氣混合的氣息中,感知到外麵的世界並非看上去那般全然平靜。建設的熱情之下,必有潛流的博弈與未清的餘孽。

依萍並未詢問。她深知他的使命,也明瞭此刻的自己,最需要的是一段沉澱的時光。她向沐宸提出,想去圖書館尋個閒差。沐宸略一沉吟,便點了頭,隻叮囑了一句:“找個清淨地方,也好。隻是凡事留心。”

北平圖書館的氣氛,與她記憶中小時候跟隨家庭教師來的那次已然不同。宏偉的古典建築依舊,但裡麵的人變了。舊式的長衫先生少了,多了許多穿著灰色或藍色製服、步履匆匆、眼神明亮的新式工作人員。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堆的黴味,卻也湧動著一股蓬勃的、想要儘快將一切知識整理歸類、服務於新生政權的熱切。

依萍的入職簡單而低調。憑借一手出色的書法和沉穩的氣質,她被分派到了古籍修複部,參與一批剛剛接收過來的、來源複雜的敵偽遺留檔案和圖書的整理工作。部門主任是位戴著深度眼鏡、話語不多的老學究,隻交代了規矩和任務,便將她引到一間堆滿書籍的庫房。

這裡的光線略顯昏暗,高大的書架頂天立地,空氣中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從高窗射入的幾道陽光中翩躚起舞。味道複雜:陳年的墨香、紙張的酸腐氣、防蟲藥草的淡淡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氣。

依萍卻奇異地感到一種安心。這裡的“戰場”是無聲的。對手是時間,是蠹蟲,是戰火帶來的散佚與混亂。她穿上套袖,圍上圍裙,坐在寬大的木案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小心翼翼地拂去書函上的積塵,用柔軟的毛刷清理頁縫,辨認模糊的字跡,給破損的頁麵貼上特製的棉紙,用石錘細細壓平…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極致的耐心和專注。

這工作瑣碎、耗時,甚至有些枯燥,卻正合她意。指尖觸控著那些脆弱發黃、承載著不知多少往事的紙張,她的心緒反而能慢慢沉靜下來。彷彿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失去的傷痛,都能在這日複一日的細致勞作中,被一點點撫平、修複,如同她手下這些殘破的古籍。

同事們多是些沉默專注之人,或年長,或同樣性子沉靜。大家各忙各的,交流不多,隻偶爾探討一下修複的技術問題。沒人打聽她的過去,她也樂得清靜。隻在午休時,她會幫著隔壁掃盲班的年輕教員們校對刻印的教材蠟版。看著那些“工人”、“農民”、“新中國”、“建設”的字眼在自己筆下變得清晰規整,她心中會漾開一絲微小的滿足。這或許,也是一種參與和奉獻,不同於以往的驚險跌宕,卻更貼近這片土地重新生根發芽的脈搏。

日子便這樣如流水般滑過。白天在圖書館與故紙堆為伴,傍晚回到小院,沐宸有時回來吃飯,有時忙到很晚。她會自己熬點小米粥,蒸個饅頭,就著醬菜簡單吃完,然後在燈下看看書,或者繼續練字。沐宸若回來,會帶些外麵的訊息,有時是時政,有時是市井趣聞,兩人交談不多,卻自有一種曆經生死後的默契與溫情。

院裡的老棗樹依舊沉默,但依萍發現,在背風的枝杈處,已然冒出些微不起眼的、粟米大小的嫩芽,倔強地預示著春的訊息。

這日午後,依萍被安排清理一批剛移送過來的、標簽模糊的箱篋。這些箱子來自多個被接管的前機構,內容混雜,多是些不被重視的零散檔案、舊賬簿、無關緊要的信函,需要進行初步分類和甄彆。

庫房裡極靜,隻有毛刷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掃盲班學員們朗朗的跟讀聲。陽光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老長。

依萍開啟一個材質明顯好些、卻也更顯陳舊的樟木箱子。裡麵塞滿了各種函劄,紙張泛黃發脆,散發著更濃重的黴味。她小心地一摞摞取出,拂去灰塵,大致瀏覽著內容。多是些日偽時期某個文化協會的往來公文、活動紀要,充斥著虛偽的辭令和過時的資訊,並無多少價值。

她的動作機械而專注,直到指尖觸碰到箱底一疊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散頁。這些紙頁似乎比其他的更厚實些,邊緣也更粗糙。她將其取出,放在案上,輕輕開啟已經失去粘性的封口。

裡麵是十幾張散亂的信箋。大部分內容依舊無聊,是某個小職員寫給上級的冗長彙報。然而,當她拿起最後幾張時,指尖卻莫名一頓。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紙張的質地…似乎有些不同。更挺括,更細膩,雖然同樣舊黃,但那種舊,並非自然氧化的溫潤,反而帶著一種被刻意儲存下來的、冷硬的質感。

她的目光落在信箋右下角。那裡空無一字,隻有紙張本身在特定光線下,透出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暗紋——一個模糊的、抽象的黑桃A圖案!

依萍的呼吸驟然屏住!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拋入滾油!

黑桃A!

這個如同噩夢般的符號,這個與劉蓉蓉的犧牲、與上海灘的槍火、與那個瘋狂博士和冰冷容器緊緊纏繞的代號!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北平圖書館,出現在這堆看似毫無價值的故紙堆裡?!

她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甚至微微顫抖起來。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冰冷扭曲的廣播聲,那非人的咆哮,那爆炸的轟鳴…

她猛地閉上眼,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絕不能慌。

她再次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仔細審視著那幾張信箋。除了那個該死的暗紋,紙上並非空白。上麵用鋼筆繪製著幾個複雜的、看似毫無規律的化學結構式,旁邊還有一些零散的、如同隨手記下的德文縮寫和數字,字跡潦草,並非漢斯·貝格那種一絲不苟的筆跡,更像是一種匆忙的臨摹或筆記。

這不是“九域鑰”病毒本身的結構……沐宸後來曾給她看過一些基礎資料,讓她牢記於心以便防範。那這些是什麼?穩定劑?啟用劑?還是……如“毒蛇”所說,“另一把鑰匙”的碎片?

它們為何會混在這堆檔案裡?是無意間的遺漏?還是某個知情者匆忙間的藏匿?或者是……一個故意留下的誘餌?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如同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剛剛沉澱下來的安寧假象,被這幾張薄薄的紙片徹底擊碎。原來,那場看似結束的戰爭,它的陰影從未真正遠離,隻是以更隱蔽、更刁鑽的方式,潛伏了下來,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著複蘇的時機。

庫房外的掃盲班似乎下課了,傳來桌椅挪動的聲響和學員們散去的腳步聲。這日常的、充滿生氣的響動,此刻聽在依萍耳中,卻顯得無比遙遠而不真實。

她死死盯著那幾張紙,腦海中飛速權衡。最終,她以驚人的意誌力壓下所有的震驚與恐懼,動作極其迅速地將那幾張要命的信箋抽出,飛快地夾入自己帶來做筆記用的硬皮筆記本中,然後將筆記本緊緊合上,塞進隨身布包的最底層。

剩下的無關檔案,她努力保持著手部的平穩,將其重新歸攏,放回樟木箱,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衣衫,已被一瞬間沁出的冷汗浸濕,緊緊貼在了麵板上。

她站起身,雙腿有些發軟。推開庫房的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夕陽的金輝從儘頭的窗戶湧進來,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一步一步,儘量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好東西,向主任低聲告假,說身體忽然有些不適。老學究從眼鏡片後抬起眼,看了看她確實蒼白的臉色,寬容地點了點頭。

走出圖書館大門,寒冷的晚風一吹,依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抱緊雙臂,加快腳步,朝著那座以為已經安頓下來的小院走去。

懷中的布包裡,那本筆記本如同燒紅的炭塊,灼燙著她的肌膚,也灼燙著她的心。

夜幕正在降臨,衚衕裡炊煙四起,彌漫著家常飯菜的香氣。然而,依萍卻隻覺得周身冰冷。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從塵封的往事中掘出,就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了。

她必須立刻告訴沐宸。

腳下的積雪咯吱作響,一聲聲,敲打在暮色四合、看似平靜的北平街道上,也敲打在她驟然重新繃緊的心絃上。

陸依萍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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