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6
北歸
火車輪轂與鐵軌撞擊發出的單調轟鳴，彷彿永無止境的催眠曲，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陸依萍靠著硬座車廂冰冷的窗框，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風景。華北平原的冬末景象，遼闊而蒼涼。收割後留下的高粱茬子像一片片沉默的士兵，佇立在斑駁的積雪中。遠處的村莊，土坯房頂上冒著縷縷稀薄的炊煙，偶爾可見穿著臃腫棉襖的農人趕著騾車，在黃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戰爭留下的傷疤尚未被新生的草木完全覆蓋。沿途仍可見被炸毀的橋梁遺跡，像巨獸的骨架匍匐在乾涸的河床上。廢棄的碉堡黑洞洞的射擊孔，冷冷地注視著這列南來的火車。但更多的，是一種頑強的、正在複蘇的生息。田埂邊有孩童奔跑嬉鬨，雖然衣衫襤褸，但那尖利的歡笑聲卻能穿透厚厚的車窗玻璃。牆上刷著嶄新的標語，墨跡淋漓，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依萍微微嗬出一口氣，在冰冷的車窗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她用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霧氣，勾勒不出什麼形狀，心緒如同車窗外掠過的景象，熟悉又陌生，平靜底下藏著洶湧的暗流。
她回來了。北平。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起無數複雜難言的滋味。是沐宸一次又一次性命垂危的地方，是他們患難與共的地方，是他們迎接新生的地方。更是那個夜晚，審判叛徒何書桓的地方，也走向命運猝不及防的轉折點。
然後，是朋友。是伴侶。也是起點。
想到這個，依萍的心口像是被溫水浸過，暖意微微蕩漾開來，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她微微側頭，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
安沐宸似乎睡著了，頭靠著椅背，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微微抿著的薄唇，以及那道從眉骨延伸至鬢角、顏色已經變淺卻依舊清晰可見的舊疤。即使是沉睡中，他的身形依舊挺拔如鬆，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刻入骨子裡的警惕與堅韌。穿著普通深藍色棉布長衫，卻掩不住那股不同於尋常百姓的氣度。
他們的手在座位下緊緊交握著。沐宸的手很大，手指修長而有力，掌心布滿了粗糙的槍繭和幾處癒合不久的傷疤，溫暖卻略帶粗糙感，牢牢地包裹著依萍微涼的手指。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曆經生死淬煉後、無需言說的依存與信任。
依萍還記得上海分彆前夜，老煙槍拍著沐宸的肩膀，嗓門洪亮：“回了北平，就是回家了！帶著依萍姑娘，好好過日子！這天下，以後是咱們的了！”那豪邁的笑聲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唏噓與疲憊。多少麵孔，永遠留在了黎明之前的黑暗裡。
回家。過日子。
這兩個詞對她和沐宸來說，都太過奢侈和陌生。他們的“日子”，是北平深夜電台的滴答聲，是上海灘槍林彈雨的突圍，是冰冷河水裡的掙紮，是麵對瘋狂科學家與詭譎敵特時的心絃緊繃。尋常百姓的柴米油鹽、兒女情長，彷彿是屬於另一個遙遠世界的故事。
火車拉響了悠長而嘶啞的汽笛，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帶著濃重口音的通報：“前方到站，北平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
車廂裡頓時一陣騷動。人們紛紛起身，從行李架上拉扯著箱籠包裹，臉上帶著期盼與焦灼。孩子的哭鬨聲，大人的催促聲，小販最後的叫賣聲，混雜著車廂連線處傳來的哐當撞擊聲，彙成一股嘈雜的洪流。
沐宸立刻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銳利而清醒，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彷彿之前的休憩隻是猛獸假寐。他第一時間看向依萍，眼神交彙間，無聲地傳遞著詢問與安撫。
“到了。”依萍輕聲說，試圖抽回手，卻被沐宸更緊地握了一下才放開。
“嗯。”沐宸站起身，利落地從頭頂行李架上取下他們簡單的行李——隻是一個半舊的藤箱和一個打著補丁的布包裹。他們的家當，簡單得近乎寒酸，卻已比許多倉皇南渡又艱難北歸的人要好上許多。
火車終於喘著粗氣，徹底停穩。車門開啟，冰冷而新鮮的空氣湧入，夾雜著煤煙、人潮和北方冬日特有的乾冽氣息。
月台上擠滿了人，如同沸騰的鍋粥。穿長衫的、著短打的、裹著舊軍大衣的、西裝革履的、抱著孩子的、背著老人的……南腔北調的呼喊聲、哭泣聲、笑聲此起彼伏。抗戰勝利的狂喜已然沉澱，化為更具體、更瑣碎也更堅韌的生之渴望。
沐宸一手提著行李，一手護在依萍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流。他的動作自然而堅定，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多年的地下工作養成的習慣，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
依萍跟著他，一步一步，踏上了北平站月台的水泥地。鞋底接觸地麵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實感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真的回來了。離開了香樟梧桐的上海，回到了槐樹棗樹的北平。
人流推擠著他們向前。就在即將走出站口時，依萍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一根斑駁的廊柱。柱子後，一個穿著藏藍色棉袍、圍著灰色羊毛圍巾的身影悄然立在那裡。
那人約莫五十多歲年紀，背微微佝僂，麵容清臒，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子，銳利地穿透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沐宸臉上。他雙手抄在袖子裡，彷彿隻是某個來接站的普通老者，但那份沉靜如山嶽的氣度，卻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是秦五爺。
依萍的心輕輕一跳。她感覺到沐宸護在她身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正常。兩人都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做出任何額外的表情，隻是隨著人流向那個方向靠近。
秦五爺的目光與沐宸短暫交彙，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然後便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朝著站外走去，很快融入了人流。
出了車站，凜冽的北風撲麵而來，依萍下意識地裹緊了圍巾。北平的冬天，到底還是比上海冷硬得多。站前廣場上更是人山人車，黃包車夫吆喝著拉生意，破舊的公共汽車喘著粗氣停靠，偶爾有幾輛吉普車或黑色轎車按著喇叭艱難穿行。
秦五爺的身影在不遠處一輛黑色的、半舊的雪佛蘭轎車旁停住，拉開了後座車門，自己則坐進了副駕駛位。
沐宸護著依萍，快步穿過廣場，走到車旁，先將依萍讓進後座，隨後將行李放入後備箱，自己也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瞬間隔絕了外麵的寒冷與喧囂。車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皮革味。司機是個沉默的年輕人，帽簷壓得很低。
秦五爺這才緩緩回過頭，目光先是在沐宸臉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審視，有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然後他看向依萍，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誠的笑意：“依萍，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北平口音。
“秦五爺。”依萍微微頷首，禮貌地回應，“真好。”
“回來就好。”秦五爺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目光重新轉向沐宸，千言萬語似乎都在這四個字裡了。他打量著沐宸，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瘦了，也黑了。”
沐宸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了一個極淡的笑：“還好。您老身子骨還硬朗？”
“硬朗，硬朗。”秦五爺擺擺手，轉回身去，對司機低聲吩咐了一句，“走吧，老地方。”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離了混亂的站前廣場，彙入北平城的車流之中。
依萍望著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幌子在風中搖晃。行人如織，臉上大多帶著忙碌而充滿希望的神色。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戰爭的創傷被小心翼翼地修補著，城市正在努力恢複它應有的脈搏與呼吸。但仔細看去，仍能發現許多細節述說著曾經的苦難：牆麵上未完全清除的彈孔，某些燒毀坍塌的建築廢墟，偶爾走過的傷殘軍人……
車子並未駛向繁華熱鬨的城區，反而七拐八繞，穿行過幾條越來越狹窄安靜的衚衕。青灰色的磚牆，斑駁的木門，門口蹲著的石獅子，屋簷下掛著的乾辣椒和老玉米……熟悉的老北平氣息撲麵而來。
最終，車子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停下。門楣低矮，牆皮有些剝落，看起來與周圍任何一戶普通人家彆無二致。
“到了。”秦五爺率先下車，掏出鑰匙開啟了門鎖。
沐宸提著行李，和依萍跟著走了進去。
門後彆有洞天。是一個小小的、收拾得極其乾淨整潔的四合院。青磚鋪地，角落裡堆著過冬的煤塊，碼放得整整齊齊。院中央有一棵老棗樹，枝乾遒勁，在冬日天空下伸展著沉默的線條，枝椏上積著未化的白雪。北房三間，窗明幾淨，窗欞上貼著嶄新的白色窗紙。
“這地兒僻靜，東西都預備齊了。”秦五爺指了指正房，“你們先歇著，爐子已經生好了。缺什麼少什麼，回頭跟我說。”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兩人，“眼下時局雖然定了，但暗地裡的眼睛未必就全乾淨了。你們剛回來，先踏實住下，凡事不急。”
沐宸點點頭：“明白，讓五叔費心了。”
秦五爺擺擺手，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依萍：“依萍，再見麵，也沒什麼像樣的禮。這是前些日子得的一點上等阿膠，最是補氣血，你留著。”
依萍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沐宸。沐宸輕輕點頭。她這才雙手接過，輕聲道謝：“謝謝五爺。”
“甭客氣。”秦五爺臉上露出些許溫和，“往後就是一家人。你們先歸置歸置，歇歇腳。晚上我讓人送飯過來。”說完，他也不再停留，對沐宸遞了個“回頭再說”的眼神，便轉身利落地離開了小院，並細心地從外麵帶上了門。
院門合攏，將外界的紛擾暫時隔絕。
小小的院落裡，頓時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那棵靜默的老棗樹，和從正房裡透出的、溫暖的爐火光暈。
北國的風掠過屋簷，發出輕微的嗚咽。遠處隱約傳來衚衕裡小販悠長的吆喝聲——“蘿卜賽梨哎——辣來換——”
依萍抱著那包溫熱的阿膠，站在院子當中，望著這方完全陌生、卻又彷彿註定要成為她此後安身立命之所的小小天地，看著身旁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疲憊卻依舊挺拔的沐宸，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緩緩地湧上心頭。
是塵埃落定的恍惚，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往事如潮的唏噓，也是前路未知的微茫。
沐宸放下行李，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再次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冷嗎？”他問，聲音低沉而踏實。
依萍搖搖頭，抬眼望進他深邃的眸子裡。那裡有未散儘的烽煙，有深藏的警惕，更有對她毫不掩飾的關切與一種沉甸甸的、名為“未來”的承諾。
“這就是……家了？”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飄忽。
沐宸握緊她的手，目光掃過這小院，掃過那棵積雪的老樹，最後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嗯。”他回答得簡單而肯定，“以後，就是家了。”
北歸的列車終於到站。一段充滿硝煙與犧牲的過往緩緩合上，而另一段屬於平凡、屬於重建、也屬於彼此的全新人生篇章，正伴隨著北平城冬日清冷的空氣和爐火的暖意，在他們麵前徐徐展開。
陸依萍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