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109
舊影
沐宸帶著那本夾藏著致命信箋的筆記本,消失在北平濃重的冬夜裡,如同水滴彙入寒流,再無聲息。依萍獨坐在堂屋,油燈的光暈將她身影拉長,投在糊著白紙的牆壁上,微微晃動。爐火封著,餘溫卻似乎難以穿透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那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黑暗中,總覺窗外有細碎的腳步聲,凝神去聽,卻又隻有風穿過衚衕的嗚咽。閉上眼,信箋上那扭曲的化學結構式和銀色的黑桃A暗紋,便與記憶中其他紛亂的碎片交織重疊——上海霞公府實驗室裡那非人的咆哮、和平飯店“毒蛇”冰冷戲謔的眼神、十六鋪碼頭衝天的火光和蜂鳥那撕心裂肺的吟唱……最後,定格在一張清晰卻無比刺痛的麵孔上。
劉蓉蓉。
不是圖書館人事檔案裡那個照片模糊、履曆空白的普通女工。而是記憶深處,那個雨夜,西直門貨棧慘白車燈光柱下,散落著烏黑長發,胸口洇開大朵血花,用儘最後力氣對她做出無聲唇語的……戰友。
“……樣本……在……”
那個未能完全聽清的、用生命傳遞的最後的詞,是什麼?這些年來,依萍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徒勞地咀嚼回憶,試圖補全那個口型。是“地方”?“地點”?還是……彆的什麼?
而如今,一個同名同姓的女人,出現在與黑桃A遺毒可能有關聯的地方。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那無所不在的陰影,又一次惡毒的嘲弄?
天矇矇亮時,她才勉強淺眠片刻,醒來時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窗外天色灰白,落了一夜的細雪,將小院薄薄地覆蓋了一層,那棵老棗樹更顯枯寂。
沐宸一夜未歸。
依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與紛亂。她記著沐宸的叮囑:一切如常。她起身,生火,熬粥,將冰冷的窩頭蒸上。動作機械,卻一絲不苟。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這是多年地下工作刻入本能的行事準則。
粥剛熬好,院門輕響。沐宸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眉宇間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眼底卻有精光內蘊。
“吃了沒?”依萍盛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遞給他,語氣平靜,彷彿他隻是早起出了個門。
“還沒。”沐宸接過碗,手心被碗壁燙得微微發紅,他卻似毫無所覺,目光快速掃過依萍的臉,“東西送走了。最遲明天會有初步迴音。”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昨晚,城裡又出了點事,原日軍細菌部隊遺留的一個秘密倉庫點被摸了,丟了幾份無關緊要的舊檔案,但現場留下了點東西。”
他停下話頭,看著依萍。
依萍的心提了起來:“什麼?”
“一張畫著黑桃A的紙片。”沐宸的聲音冷硬,“像是故意留下的名片。”
挑釁。**裸的挑釁。亦或是,在刻意攪混水,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和圖書館裡的……”
“不像同一路手法。”沐宸搖頭,“圖書館那個,更隱蔽,像是藏匿或無意遺漏。這個,是明目張膽的示威。但目的可能都一樣——試探,或者,把我們引向某個方向。”
粥碗上的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兩人之間凝重的表情。
“那個劉蓉蓉……”依萍輕聲問。
“還在查。背景太乾淨,反而不正常。五爺的人正在摸她社會關係,尤其是她進圖書館前那半年的空白期。”沐宸快速喝完粥,“你今天去,多留意她。但記住,隻看,隻聽,不問,不接觸。就像……看庫房裡其他任何一件東西一樣。”
就像看任何一件東西一樣。依萍默然點頭。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那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開關,輕易就能開啟記憶的閘門,放出洪水猛獸。
再次走進圖書館古籍修複部那間充滿陳腐紙味的庫房,依萍感覺空氣中的塵埃都帶著重量。同事們依舊沉默忙碌,老學究主任從眼鏡片後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一切如常。
她穿上罩衣,戴上薄棉手套,走到自己的案前。昨天清理的那批樟木箱已經被搬走,換了另一批待處理的破損古籍。她拿起工具,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泛黃脆弱的書頁上。
然而,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瞥向庫房門口,瞥向那個位於角落、屬於檔案整理人員的辦公區域。
劉蓉蓉還沒有來。
時間在毛刷的沙沙聲和紙張的輕微翻動聲中緩慢流逝。直到上午十點多,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才從走廊傳來。
依萍的心不由自主地縮緊了一下。她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卻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一個穿著藏藍色列寧裝、梳著兩條油黑辮子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個子不高,身形略顯單薄,臉色有些過分的白皙,甚至帶著點營養不良的黃氣。她低著頭,腳步很快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像是生怕驚動了誰。
這就是那個“劉蓉蓉”。
依萍借著整理書頁的間隙,極快地、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眼。很普通的樣貌,扔進人堆裡找不到的那種。神情怯怯的,帶著一種小地方人剛進大單位的拘謹和不安。她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動作有些笨拙,甚至打翻了一摞卡片,手忙腳亂地撿拾,臉頰泛起窘迫的紅暈。
怎麼看,都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笨手笨腳的新進女工。
依萍的心緒稍微放鬆了一些,或許…真的是巧合?自己太過敏感了?
然而,就在劉蓉蓉俯身撿拾卡片時,依萍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並不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麼“普通”。手指算不上纖細,甚至有些粗糙,指關節略顯粗大,尤其是右手食指和虎口處,有著一層薄薄的、顏色略深的繭子。
那繭子的位置……依萍太熟悉了。那是長期練習射擊,被槍械摩擦擠壓才會留下的痕跡。沐宸手上就有,她自己手上也有,雖然更淡些。
一個中學畢業、父母是普通工人、通過招考進入圖書館做文書工作的年輕女子,怎麼會有這種繭子?
依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剛剛鬆懈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甚至比之前更甚。巨大的疑雲和冰冷的寒意再次將她籠罩。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處理手中的一頁蟲蛀嚴重的宋刻本,心跳如擂鼓。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每一秒,依萍都能感覺到那個角落投來的、或許並非無意掃過的目光。她強迫自己沉浸在工作中,每一個動作卻都彷彿在放大鏡下進行,僵硬而刻意。
午休鈴響時,她幾乎是立刻起身,第一個離開了庫房,彷彿要逃離某種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
食堂裡人聲嘈雜。她打了簡單的飯菜,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
“陸同誌,這兒有人嗎?”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依萍抬頭,心裡咯噔一下。是劉蓉蓉。她端著飯盒,臉上帶著討好的、怯生生的笑容。
“沒人,坐吧。”依萍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劉蓉蓉小心翼翼地坐下,開啟飯盒,裡麵是半個窩頭和一點鹹菜。她小口地吃著,不時偷偷瞟一眼依萍,似乎想搭話又不敢。
“陸同誌…您…您字寫得真好。”她終於鼓起勇氣,小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由衷的羨慕。
“練得多了而已。”依萍淡淡回應,心裡警鈴大作。她是在套近乎?還是真的隻是無心之言?
“真厲害……”劉蓉蓉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就不行……粗手笨腳的,總是做不好事……主任昨天還說我把索引卡片順序弄錯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工作中的瑣事和自己的笨拙,語氣委屈又自卑,聽起來完全像一個不適應新環境、渴望得到一點認可和指引的年輕女孩。
如果不是手上那處難以掩飾的薄繭,依萍幾乎就要被她這完美的表演騙過去了。
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依萍一邊敷衍地應和著,一邊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飯。“我吃好了,你先慢用。”她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食堂。
下午回到庫房,依萍更加刻意地避開與劉蓉蓉的任何接觸。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她能感覺到,對方也在觀察她,那種觀察隱蔽而小心,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意味。
煎熬的一天終於結束。下班鈴聲響起時,依萍幾乎是立刻收拾東西離開。走出圖書館大門,冷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後背又是一層冷汗。
她沒有立刻回家,而是下意識地繞了一段路,走進圖書館附近的一條小衚衕。衚衕深處有家不起眼的合作社,她需要買點燈油。
就在她買完東西,轉身走出合作社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衚衕口。
一個熟悉的、穿著藏藍色列寧裝的瘦小身影,正站在衚衕口的一個拐角處,和一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快速地說著什麼。那男人背對著這邊,看不清麵容。
是劉蓉蓉!
依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猛地閃身躲回合作社的門廊陰影裡。
隻見劉蓉蓉迅速地將一個小紙團塞進那人手裡,然後左右看了看,低下頭,快步朝著相反方向離開,很快消失在衚衕儘頭。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也立刻將手揣進兜裡,壓低了帽簷,轉身混入了街上的人流。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快得如同幻覺。
但依萍看得清清楚楚。那個怯生生、笨手笨腳的女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動作乾脆利落、眼神警惕敏銳的秘密聯絡者。
冰冷的感覺順著脊椎爬升。
她不敢久留,握緊了手裡的燈油瓶,從合作社的另一側小門快步離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聲響。
夜幕低垂,衚衕裡光線昏暗。她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剛才那一幕在她腦中反複回放。
劉蓉蓉果然有問題!她在和誰接頭?傳遞了什麼訊息?那個紙團裡會是什麼?和圖書館裡的黑桃A信箋有關嗎?
舊日的陰影尚未散去,新的疑雲又層層籠罩上來。那個雨夜貨棧的舊影,與今日衚衕口詭秘的交疊,彷彿形成了一個令人窒息迴圈。
她抬起頭,望著小院方向那盞在寒風中搖曳的、昏黃的燈籠光。沐宸還在等著她。他們必須立刻商量對策。
腳下的雪咯吱作響,一聲聲,敲打在北平冬夜寂靜的街道上,也敲打在她愈發沉重的心上。她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他們已然置身於另一場悄無聲息卻同樣凶險的暗戰之中。
陸依萍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