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舒是被脖子疼醒的。
她睜開眼，視線裏是書房天花板的石膏線條，腦袋靠著一塊溫熱的、會起伏的東西。
她花三秒鍾才意識到，那不是沙發靠墊。
是傅硯深的大腿。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頭從沙發坐墊上滑了下來，歪到他的腿上。
他的手掌搭在她的後腦勺上，五根手指鬆鬆地插在她散開的頭發裏。
她能感覺到他大腿肌肉的輪廓隔著褲子的布料貼著她的後腦。
她屏住呼吸，試圖悄悄把頭抬起來。
他的手指收緊一點。
“別動。”
帶著剛醒時特有的低沉和沙礫感。
秦舒的動作定住。
“你醒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腿上。
“嗯。醒了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
“大概二十分鍾。”
秦舒：“……”
意思是他醒二十分鍾，發現她枕在他腿上，一動不動地讓她繼續睡二十分鍾？
“你怎麽不叫我？”
“腿不酸。”
秦舒閉一下眼睛，果斷地撐起身體坐直。
他的手指從她頭發裏滑出來，指尖在發梢上帶一下又鬆開。
她伸手攏了攏亂到不行的頭發，餘光掃到鏡麵茶幾上自己的倒影。
睡痕壓在左臉頰上，眼角有沒擦幹淨的眼線殘痕，頭發一邊翹一邊塌。
慘不忍睹。
她又看一眼傅硯深。
他靠在沙發上，襯衫皺成一團，領口大敞到第三顆釦子，露出一大片胸口和鎖骨線條。
門鈴響了。
秦舒和傅硯深同時轉頭看向書房門的方向。
“老太太那邊每週三上午派孫姨來送補品。”傅硯深皺下眉頭，看眼手錶，“八點半，準時。”
秦舒低頭看看自己——昨晚穿著的衛衣領口歪到肩膀上，露出半截吊帶和一片鎖骨。
褲子上蹭了工作台的金屬粉末和鉛筆灰，赤著腳，鞋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再看看傅硯深——襯衫半解，頭發淩亂，臉頰和下頜有淩晨出的一層青色胡茬。
兩個人這個樣子，從同一間鎖著門的書房裏出來。
“完了。”秦舒說。
門鈴又響一遍，緊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孫姨有半山公館的備用鑰匙。
來不及換衣服。
秦舒快速把衛衣領口扯正，用手指梳兩下頭發，深吸一口氣，拉開書房的門走出去。
孫姨正站在玄關換鞋，身後跟著一個拎藥箱的中年男人——傅家的私人家庭醫生鄭和。
看到秦舒的瞬間，孫姨的動作停一拍。
她的目光從秦舒亂糟糟的頭發，掃到她皺巴巴的衛衣，定在她身後半開的書房門上。
書房裏隱約能看到沙發上躺著一個人。
孫姨的嘴唇抿一下，臉上的表情在職業性的得體與本能的不悅之間掙紮了一秒鍾，最後穩住。
“秦小姐，硯深他……”
“在書房休息，“孫姨，他昨晚失眠症犯了，比較嚴重，淩晨三點多才睡著。我在旁邊陪著他。”
孫姨的眉頭跳一下。
她在傅家做二十年管家，見過傅硯深失眠症發作的樣子，也見過他被抬去醫院的樣子。
但“有人在旁邊陪著他”這句話她從來沒有聽過。
“請問鄭醫生是來做例行檢查的嗎？”秦舒看向孫姨身後的家庭醫生。
“他現在剛睡安穩，我希望再讓他多睡一會兒。檢查可以推遲到中午。”
孫姨看她三秒鍾。
她轉頭對鄭醫生說：“鄭醫生，麻煩您先到客廳等一下。”
鄭醫生點頭，識趣地拎著藥箱去客廳。
孫姨重新看向秦舒，這次目光裏多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審視。
“秦小姐，失眠症是老毛病了，他以前犯的時候都是阿城和鄭醫生處理。你不需要……”
“孫姨。”秦舒打斷她。
“他是我丈夫。”
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落在玄關的空氣裏。
孫姨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複雜的、包含了重新評估的微妙變化。
“以前是以前，現在他身邊有我。”秦舒把話說完，語氣始終沒有提高，
“補品放廚房就行，我替你轉交。謝謝孫姨一早過來。”
孫姨看她最後一眼，沒有再說什麽，把補品放在鞋櫃旁的台麵上，帶著鄭醫生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秦舒的肩膀塌下來。
她轉過身，發現傅硯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書房門口，肩膀靠著門框，襯衫依然皺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聽到了。”秦舒說。
“嗯。”
“……別多想，我隻是覺得讓管家對你的身體狀況指手畫腳不太合適。”
“沒多想，“隻是在想，你剛才叫我什麽來著。”
秦舒：“……”
“好像是‘丈夫’？”
“傅硯深，你膝蓋上的傷還沒處理。”秦舒硬生生轉了話題，走進洗手間拿藥箱出來，“坐下。”
傅硯深很聽話地坐回沙發上，把褲腿捲起來。昨
晚撞到書架棱角的那個位置，淤青一大片，蹭破皮的地方結一層薄薄的血痂。
秦舒蹲在他麵前，用棉簽蘸碘伏，一點一點地清理傷口邊緣。
傅硯深低頭看著她。
她的頭頂就在他視線下方不到二十公分的位置，發旋露出來一小片，頭發上還殘留著昨晚鉛筆灰的味道和她自己的洗發水香氣。
她的手很穩，跟做銀絲編織時一樣穩，棉簽在傷口上走得精準又輕柔。
“傅硯深。”
“嗯。”
“你昨晚為什麽要告訴我那些事？”
她的目光沒有抬起來，一直盯著他膝蓋上的傷口。
“監控的事，佈局半年的事——那些是你的底牌。你告訴我，不怕我翻臉？”
“怕。”
“怕得要死，但沈鐸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越想控製，她跑得越快。”
秦舒的手指微微蜷一下。
“我想了一晚上，他說得對。”傅硯深低頭看著她的手。
“如果我不把底牌攤開，你遲早會自己查出來。到那時候你的反應，會比現在嚴重一百倍。”
“所以你是在做風險管理。”
“你可以這麽理解。”
秦舒把碘伏和棉簽放回藥箱裏，拿出一塊紗布，沿著他的膝蓋骨包紮。
“但我更願意你用另一種理解。”
她沒接話，把紗布的尾端用醫用膠帶固定好，收起藥箱，準備站起來。
傅硯深的手搭上她的手腕。
不是用力的那種，是輕輕扣住的，拇指剛好按在她腕內側的脈搏跳動處。
“秦舒。”
“嗯？”
“頭還有點疼。”
秦舒看他一眼。他靠在沙發上，昨晚的蒼白褪去了大半，但眉心還是蹙著，看起來確實不太舒服。
“我去拿鉛筆——”
“還有一種方法。”他打斷她。
他的拇指在她的脈搏上輕輕按了一下，不是用力，是那種讓人意識到他在感受她心跳的、帶著暗示的觸碰。
“沈鐸說，疼痛的時候，有一種行為可以促進內啡肽的快速分泌。”他抬起眼，看著她，“效果比鉛筆聲快十倍。”
秦舒的脈搏在他拇指下麵跳快了。
她知道他在說什麽。
“你的醫生讓你用這種方式治頭痛？”
“他是神經內科專家，他說的話有論文支撐。”秦舒盯著他的臉，試圖找出一絲裝病的破綻。
他的眼神是認真的。但嘴角那一點極淺的、幾乎看不到的弧度，出賣了他。
“傅硯深，你是不是在耍流氓？”
“我在尋求醫療幫助。”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沙發上和地毯上，清晨的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他們中間那段越來越短的距離上。
秦舒的手腕還在他掌心裏，脈搏越跳越快，快到她確定他一定感覺到了。
她沒有抽手。
“……讓我考慮一下。”
傅硯深笑了。
窗簾縫裏的陽光正好照到他半張臉上，把他碎亂的頭發和青色的胡茬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毛邊。
秦舒忽然覺得，他這個樣子，比穿著大衣從邁巴赫上走下來的時候，好看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