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深的額頭燙得像一塊剛從火裏取出來的石頭。
秦舒蹲在他麵前,手掌貼著他的前額,感受到不正常的溫度和他麵板下血管的急促跳動。
他的呼吸又淺又快。
“傅硯深。”她叫一聲。
他沒回應,眉頭擰得死緊,牙關咬合的肌肉在腮幫子上鼓起一條線。
秦舒沒有慌。
她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一隻手環住他的腰,用力把他從地板上撐起來。
他比她高太多了,整個人的重量壓下來的時候,她的膝蓋差點跪到地上。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把他拖到了書房的皮質沙發上。
放下他的瞬間,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指節硬邦邦地卡在她腕骨上。
“別走。”
兩個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含混不清,但秦舒聽清了。
她沒有抽手。
“我不走。”
她快步去廚房拿了一條毛巾,用冷水浸濕擰幹,折成長條,敷在他額頭上。
她坐在沙發邊緣,伸出雙手,將指尖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用穩定的力度做環形按壓。
這是她大三學人體工學課時練過的手法,當時是為了研究頭頸部肌肉走向對服裝領型設計的影響,沒想到有一天會用在這種場合。
她的指腹沿著他的顳肌慢慢滑到耳後,再順著胸鎖乳突肌的走向向下,按到後頸。
她加了一點力道,拇指抵住枕骨下緣的凹陷處,緩慢地向兩側推開。
他的呼吸開始變化。從急促的、帶著痛感的短促喘息,逐漸過渡到稍微深一點的節奏。
冷毛巾敷了大約十分鍾,秦舒翻一麵,重新貼上去。
傅硯深的眼睛半睜開了。
“秦舒。”
“嗯。”
“檔案……”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發給誰了?”
秦舒的手指停在他後頸上,頓一秒,繼續按。
“發給我自己。”
傅硯深的眼神動一下。
“雲端備份,金盾的調查結果是加密PDF,我發到自己的備用郵箱做存檔。我所有重要檔案都走這個流程,包括設計稿和合同副本。”
他看著她,那層霧在慢慢散。
“你……查我。”
“對,我查了你。”
她的手從他後頸移開,放在膝蓋上。
“傅硯深,我是做設計的。在進入任何一個專案之前,我需要對甲方做完整的背景評估——資金鏈是否穩定,決策風格是否可預判,合作中可能出現的風險點有哪些。你就是我最大的專案,我不可能不查。”
“而且你的失眠症,是你能不能長期正常運作的核心變數。我需要知道它的嚴重程度、用藥曆史和複發概率,才能判斷……”
“判斷什麽?”
秦舒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判斷我靠近你的風險有多大。”
傅硯深閉上眼睛。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次。
“秦舒。”
“嗯。”
“家裏的監控,是我調的。”
秦舒的睫毛顫一下。
“淩晨一點二十,你出門去鬼市,我是看監控知道的。”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聲音輕且疲憊。
“不隻是監控。從半年前開始,我就在收集你的設計稿,調查你和顧景然的關係時間線,評估你被行業封殺的風險敞口,計算什麽時間點介入你的生活最合適。”
秦舒沒說話。
“你查我的病史,我覺得受傷,但我查了你的整個人生。”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擋住燈光,也擋住她的目光。
“沈鐸今晚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對你做的事,和顧景然對你做的事,在你看來可能沒有本質區別。”
秦舒的指尖微微蜷縮一下。
“他說得對。”傅硯深的聲音從手臂下麵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秦舒,對不起。”
三個字。
很輕,很啞。
秦舒坐在那裏,看著他用手臂遮住臉的樣子。
襯衫扯出來了,領口大敞著,露出鎖骨和胸口的一小片麵板,隨著呼吸起伏。
他的另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指節上還有剛才撞書架時蹭掉皮的痕跡,滲出一點血珠。
這不是那個能在淩晨四點開邁巴赫闖進鬼市的男人。
這隻是一個失眠不知道多少個夜晚的普通人,在淩晨三點,蜷在書房的沙發上,對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女人說對不起。
秦舒看他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傅硯深的手臂從臉上移開了一寸,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她沒有出去。
彎腰從門外走廊的地上撿起自己的速寫本和鉛筆盒——下樓時隨手放在走廊桌上的。
轉身走回來,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背靠著沙發的底部,把速寫本開啟,翻到空白的一頁,抽出一支4B鉛筆。
“秦舒?”
“別說話了,閉上眼睛。”
他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她的頭發散在肩膀上,看著她握鉛筆的手指——修長、穩定、指尖帶著老繭。
鉛筆落在紙上的聲音響起來。
沙沙……沙沙……沙沙……
傅硯深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著秦舒靠在沙發邊的背影。
台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勾出一道暖色的輪廓線。
她畫得很專注,筆觸時快時慢,停頓的時候會微微歪一下頭,然後繼續。
鉛筆和紙張的摩擦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傅硯深的呼吸在變慢。
他的眼皮在變沉。
那個從太陽穴蔓延到整個頭蓋骨的疼痛,正在一點一點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不是藥物的效果。
是她。
是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是她坐在身邊的體溫。
他的手從沙發邊緣垂下來,指尖碰到她散在肩上的一縷頭發。
他沒有收回去。
秦舒感覺到了,她的筆尖頓一下。
繼續畫。
過了不知道多久,身後的呼吸聲徹底平穩下來,變成深而綿長的節奏。
秦舒停下筆,側過頭。
傅硯深睡著了。
他的臉朝著她的方向,眉頭終於鬆開,嘴唇微張,呼吸安穩。冷毛巾已經不冷,歪在他額頭上,她伸手幫他取下來。
他的指尖還纏著她的那縷頭發,鬆鬆地,像是握著什麽捨不得放開的東西。
秦舒看著他的睡顏,心髒裏有個什麽東西碎了一下,又重新拚起來了,但拚法和之前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速寫本。
畫的不是碎玉,不是首飾,也不是服裝。
是一隻垂在沙發邊緣的手,骨節分明,指尖纏著一縷頭發。
她盯著這幅畫看很久,輕輕合上速寫本。
原來我真的是他的藥。
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房間。
她把速寫本放在膝蓋上,後腦勺靠著沙發的坐墊,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還纏著她的頭發。
她沒有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