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老宅的書房裏,白慶山把手裏的茶杯摔在桌上。
茶水濺出來,浸半張桌麵的檔案。
“你再說一遍。”
白若琳站在書桌對麵,眼圈發紅。
“秦舒嫁給傅硯深。不是傳聞,我親眼看到的。他們從私人電梯出來,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白慶山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傅硯深什麽時候結的婚?商界沒有任何訊息。”
“就是沒訊息纔可怕。”
白若琳咬著嘴唇,“爸,他已經開始買華錦的股票了,我查過,他手裏至少有7%的散股,再加上他要收購的那12%……”
“夠了。”
白慶山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戶前,“19%的股份,加上他在董事會裏的人脈影響力,足夠卡住我們所有的重大決策。”
他轉過身來看著白若琳,目光沉得像鉛。
“你跟那個顧景然到底惹什麽事?”
白若琳張了張嘴,沒敢說話。
“一個秦舒,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值得傅硯深親自下場?”
白慶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給我說清楚,華錦到底動了人傢什麽東西。”
白若琳的指甲掐進掌心裏。
半山公館,三樓工作室。
秦舒把那盒碎玉全部倒在設計台上,鋪滿滿一桌。
三十七塊碎片,大的不過拇指蓋,小的隻有米粒大小。
顏色從濃綠到淡白,質地從冰種到糯種,沒有兩塊是一樣的。
她用鑷子一塊一塊地揀起來,按色係分成五排,又按透光度細分成三個等級。
幹了兩個小時,桌上的碎片被她分成了十五個小組,每組旁邊貼著一張便簽紙,寫著質地引數和初步的形態構想。
她拿起一塊最不起眼的碎片——顏色灰撲撲的,形狀像被啃一口的餅幹,換誰都會第一個扔掉。
但她對著台燈翻了翻,發現這塊碎片的內部有一條極細的翠綠色飄花。
如果沿著飄花的走向切一刀,把多餘的灰色部分磨掉,這根絲線就會暴露出來,變成一顆不到半克拉的、帶著天然紋路的異形寶石。
秦舒放下碎片,開始畫草圖。
她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跑得飛起,十五分鍾出了三版方案。
第一版是傳統的鑲嵌路線,用金屬底托包裹碎玉——否了,碎片形狀太不規則,底托會很醜。
第二版是拚接路線,把碎片像馬賽克一樣拚成圖案——否了,工藝量太大,一週根本做不完。
第三版她停了很久。
她在紙上畫一根線,從左到右,像一條流動的河。
在河的兩岸,錯落地點十幾個不規則的點。
每一個點,就是一塊碎玉。
不用金屬底托,不用傳統鑲嵌。
而是用最細的銀絲作為“河流”,將碎玉像河岸上的卵石一樣固定在銀絲的走向上,讓碎片與碎片之間存在呼吸般的間隙。
碎玉不再是殘缺品,被河流衝刷後留下的天然造物。
她在草圖右下角寫一行字:
“以碎為整,以缺為美。”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沈老發條訊息。
“沈老,銀絲編織您那邊能做嗎?我需要0.3毫米的純銀絲,大約二十米。”
回複很快:
“丫頭,銀絲我有現成的。你要做什麽?”
“化腐朽為神奇。”
陵城東區,雲歸私人會所。
雪茄房裏煙霧繚繞,四個男人圍坐在皮質沙發上。
沈鐸,陵城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主任,傅硯深的失眠症主治醫生。
周臨川,頂級律所合夥人。
陸琛,投行新貴,嘴最碎。
三個人盯著坐在對麵的傅硯深,像見了鬼。
“你再說一遍?”
陸琛的雪茄差點掉在褲子上。
“結婚了。”
傅硯深端著威士忌,語氣跟匯報季度財報一樣平。
“跟誰?”
“我老婆。”
陸琛:
“……”
周臨川推推眼鏡,“硯深,你是不是忘了,上個月你還跟我說‘對女人沒興趣’這種話?我差點信了。”
“上個月還沒領證。”
沈鐸沒說話,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傅硯深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
他認識傅硯深十二年,從大學時代就開始給他看失眠症。
十二年來,這個男人的麵色一直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的灰敗感,眼下常年掛著淡青色的陰影。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傅硯深的氣色好得反常,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連端杯子的手都比從前穩。
“你最近在吃什麽藥?”
沈鐸問。
“沒吃藥。”
“安眠藥停了?”
“扔了。”
沈鐸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的失眠症扔掉安眠藥就能好?”
傅硯深喝了一口威士忌,沒立刻回答。
雪茄房的燈光昏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光膜。
他轉著杯子,過了幾秒才開口。
“她治好的。”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陸琛第一個反應過來,“等等,她怎麽治的?別告訴我是用那種方式……”
“她畫圖。”
傅硯深打斷他,“我看著她畫的設計稿就能睡著。從半年前開始。”
沈鐸的表情變了。
作為神經內科的專家,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
傅硯深的失眠症不是普通的入睡困難,是焦慮型失眠合並感覺統合障礙,大腦無法自主進入放鬆狀態。
常規藥物隻能壓製症狀,不能根治。
但如果有一個特定的刺激源——某個聲音、某種氣味、某個人的存在——能讓他的神經係統自主切換到安全模式…… “你是說,她是你的鎮靜劑?”
沈鐸用了醫學術語。
傅硯深看他一眼,“不是鎮靜劑。”
他頓了頓。
“是藥。”
陸琛吹聲口哨,“傅硯深,你這不叫結婚,你這叫抓藥。”
“佈局了多久?”
周臨川問,他是律師,對時間線最敏感。
“半年。”
“半年前你就盯上她了?”
“半年前知道她的存在。”
傅硯深放下酒杯,靠進沙發裏,“三個月前見的第一麵。領證是兩周前的事。”
“兩周?”
陸琛瞪大了眼,“你認識人家三個月就把人娶了?傅硯深,你是不是……”
“她需要一個丈夫,我需要一個能讓我睡著的人。”
傅硯深的聲音很淡,“各取所需。”
沈鐸觀察著他說這四個字時的表情。
嘴上說的是“各取所需”,但他端杯子的手指收緊了半分,食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蹭了兩下——這是他在掩飾真實情緒時的習慣性動作。
沈鐸認識他十二年,太熟這些細節了。
“她做什麽的?”
沈鐸問。
“設計師。服裝高定。”
“哪個學校?”
“陵城設計學院。”
沈鐸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陵城設計學院。
半年前。
半年前設計圈有一個傳得沸沸揚揚的八卦,他在醫院食堂聽幾個實習生聊過——華錦集團的新晉設計總監顧景然,為了跟華錦千金訂婚,甩了交往六年的女友,據說那個女友纔是真正替他畫設計稿的人。
半年前,傅硯深開始失眠症好轉。
半年前,顧景然甩掉了天才女友。
半年前,傅硯深開始暗中購入華錦的股份。
沈鐸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目光越過煙霧看著傅硯深。
“硯深,你老婆叫什麽名字?”
“秦舒。”
沈鐸手裏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陸琛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沈鐸沒聽見,他腦子裏有一個荒謬的、但邏輯上完全自洽的猜測正在瘋狂生長——傅硯深這半年做的所有事,從安眠藥到設計稿,從股權收購到閃電結婚,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而這個人,恰好是被顧景然拋棄的那個天才。
他看著傅硯深靠在沙發裏的側臉,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
這個以冷酷著稱的男人,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不是對著酒杯,是對著某個不在場的、隻存在於他腦海裏的人。
沈鐸把雪茄摁滅在煙灰缸裏。
好家夥。
什麽各取所需。
分明是蓄謀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