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裏沉香的味道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秦舒站在正中央,感覺老太太的目光從她的額頭量到腳尖,每一寸都不放過。
“坐吧。”老太太終於開口。
秦舒在傅硯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老太太的視線落在她耳垂上那枚灰藍色的尖晶石耳墜上。
“這耳墜不是市麵上的東西。”
“沈老做的。”傅硯深接過話。
老太太的佛珠轉一圈,“沈伯年?他退快十年了,你怎麽請得動他?”
“不是我請的。”傅硯深看秦舒一眼,“是她的專業打動他。”
老太太沒接這茬,轉頭看向秦舒,目光裏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溫暖,更像是某種審判前的最後確認。
“小姑娘是做設計的?”
“是。”
“做什麽設計?”
“服裝高定。”
“高定。”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歎氣,“大話倒是敢說。”
她抬手指了指廳堂右側牆上掛著的一幅畫。
那不是畫。秦舒認出來了,那是一幅緙絲。
“知道這是什麽嗎?”
“南宋緙絲。”秦舒站起來,走近了兩步,“通經斷緯,雙麵異色。這幅用的是長短戧的技法,主體是仙鶴銜芝紋,邊框用了盤金線勾邊。”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故作謙遜,隻是在陳述她看到的事實。
老太太的佛珠停了。
“你懂緙絲?”
“不算懂。”秦舒的目光沿著畫麵邊緣移動,“但做高定服裝必須瞭解傳統織造工藝。緙絲是織中之聖,一寸緙絲一寸金,它的經緯結構和現代提花麵料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她停在畫的右下角,微微皺了皺眉。
“不過這幅有個問題。”
廳堂裏的空氣緊了一下。管家孫姨端著茶盤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敢進來。
老太太的眉毛抬了起來,“什麽問題?”
“右下角這一片仙鶴翅羽的經線已經出現脆化了,顏色也比周圍淡了半個色號。”秦舒的手指隔著空氣比了一個範圍,沒有碰到畫麵,“應該是長期受光照和濕度變化導致的蛋白質纖維降解。如果不做處理,三到五年內這個區域會徹底斷裂。”
她頓了頓,“最理想的修複方案是用同時期的蠶絲原料進行區域性補織,但南宋蠶種已經絕跡了,退而求其次的話,可以用現代桑蠶絲經過脫膠處理後模擬古絲的光澤度和韌性,再按照原畫的色譜重新染色,分割槽域補入。”
廳堂裏安靜了很久。
老太太看著秦舒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俯瞰式的打量,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
“這幅緙絲掛了三十年,來過七個修複專家,沒有一個人提出過可行的方案。”
“他們可能不做服裝。”秦舒回到座位上坐下,“麵料修複和服裝製版的核心如出一轍,都是在有限的材料裏尋找結構的最優解。”傅硯深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嘴,但他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下方向,嘴角的弧度比剛進門時深了一點。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佛珠重新轉了起來。
“硯深。”
“嗯。”
“你給我找的這個人,野心不小。”
秦舒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傅硯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慢。
“傅家的主母,沒有野心怎麽行。”
老太太的佛珠哢嗒停了一下。
“我看中的不是她的家世,也不是她的臉。”傅硯深的語氣和在董事會上沒什麽區別,冷靜、篤定、不容置疑,“是她能為傅家帶來下一個五十年的審美和榮耀。傅家不需要多一個會插花喝茶的擺設。”
秦舒轉頭看他。
他沒看她,目光平視著老太太,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朝她的方向伸了半寸。
不是牽手,是一種暗號——我在。
老太太看著自己這個孫子,過了很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
一個字,落地有聲。
“不過。”老太太站起來,佛珠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目光重新落回秦舒身上,“下週三傅家有一場慈善晚宴,到時候半個陵城的人都會在場。”
她走到廳堂角落的一個紫檀木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錦盒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一堆碎玉。
不是整塊的好料,是各種邊角廢料、殘件和碎片,顏色深淺不一,大小參差不齊。
“這些是傅家庫房裏攢了幾十年的碎玉廢料,扔了可惜,留著沒用。”老太太看著秦舒,“你要是能用它們做出一套讓我在晚宴上戴得出手的首飾,我就認你這個孫媳婦。”
秦舒看著那堆碎玉,沒有馬上說話。
她伸手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放在掌心裏翻了翻,對著光看了看質地。老坑種,水頭還行,但形狀完全不規則,常規鑲嵌根本用不了。
“可以。”她把碎片放回去,“一週夠了。”
老太太的表情沒變,佛珠繼續轉。秦舒不知道的是,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裏有一種很隱蔽的東西在閃——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自己。
告辭的時候,傅硯深走在她前麵,秦舒跟在後麵,經過迴廊的時候,他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她走到身邊。
“緊張?”
“還好。”
“你剛才分析緙絲的時候,老太太的佛珠停了兩次。”他側過頭看她,夕陽從迴廊的花窗裏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平時隻有動了真格才會停。”
秦舒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點。
“碎玉的事交給我來想辦法,你隻管設計。”
“不用。”秦舒搖頭,“這是她給我的考題,你幫我就沒意義了。”
傅硯深看了她兩秒,沒有堅持,隻是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剛才廳堂裏沉香味道的餘溫。
秦舒的耳根燙了一下,加快腳步往前走了。
身後傳來他很低很低的笑聲。
傅家老宅,正廳。
兩個人走後,老太太坐回太師椅裏,閉著眼睛,佛珠轉得很慢。
管家孫姨端著茶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
“老太太,您覺得這姑娘怎麽樣?”
老太太沒睜眼,“她眼裏有光。”
孫姨笑了笑,“那就是滿意了?”
老太太睜開眼,看著牆上那幅緙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我二十歲的時候也是做設計的,孫姨你記不記得?”
孫姨的笑容收了收,“記得。老太太當年在蘇州,繡工是一絕。”
“嫁進傅家之後就沒再碰過針線。”老太太摸了摸佛珠上磨出的包漿,“不是不想碰,是沒人覺得傅家的主母應該做那些東西。”
她頓了頓。
“這丫頭跟我不一樣。她的野心比我大,手裏的牌也比我當年好。硯深給她搭的台子,比他爺爺當年給我的好一百倍。”
“那您還出那個碎玉的難題?”
老太太轉過頭來看孫姨,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倒要看看,她是會被困住,還是能飛出去。”
當晚,一通電話打進了白若琳的手機。
來電者是傅家老宅一個負責庫房的傭人,白若琳三天前花了五十萬買通的。
“白小姐,今天傅家來了一位年輕太太,老太太給了她一盒碎玉,讓她一週內做成首飾,說是慈善晚宴要戴的。”
白若琳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裏。掛了電話,她立刻撥出了第二個號碼。
“幫我查陵城所有能做玉石鑲嵌定製的高階工坊,名單發給我。然後——”
她的聲音冷了下去。
“用華錦的名義,把他們這一週的檔期全部買斷。包括原料供應商,所有能跟碎玉鑲嵌搭配的貴金屬輔料,18K金線、鉑金底托、微鑲用的鑽石碎石——全部鎖單。”
“一顆都不要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