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霸天訣 第3532章 守燈人叛
巨爪撕裂道場壁壘的刺耳聲響猶在耳畔,混沌古神貪婪的意念波動如冰錐刺入神魂。星光門戶在李青身後急速合攏,將璿璣仙子那聲淒厲的“李青”與道場中爆發的混亂轟鳴隔絕在外。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劉鎮東鋤頭化龍迎向巨爪的決絕背影,是清微道君燃燒本源布陣時蒼老而悲壯的麵容,是守拙老人灑出畢生丹藥時顫抖的雙手,是星璿閣主星光崩碎卻不肯退後半步的倔強。
然後,是無儘的墜落與撕扯。
星光門戶之後,並非坦途。李青感覺自己被扔進了一個瘋狂旋轉的、由億萬道流光組成的漩渦。那不是尋常的傳送,而是時空被粗暴地折疊、撕碎、再重組。每一道流光都映照著一幅破碎的畫麵:有古戰場神魔喋血,有仙宮崩塌星河倒懸,有文明興起湮滅,有生靈悲歡離合……這是心燈界外圍無序的時空亂流,是隔絕內外的天然屏障。
懷中的心燈虛影明滅不定,燈焰收縮如豆,勉力撐開三尺微光,護住李青周身。但時空亂流的撕扯之力遠超想象,李青感到自己的道體在崩解,神魂彷彿要被拉成細絲。紫府內的混沌幼苗瘋狂搖曳,根係深深紮入道基,釋放出混沌之氣修補損傷,新生道場的力量也被引動,在體表形成一層微薄的混沌光膜,與心燈光芒交融,才堪堪抵住這恐怖的撕扯。
不知在黑暗中翻滾墜落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萬年。終於,腳下一實,並非堅硬的觸感,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踏入水麵的綿軟,卻又帶著托舉之力。
李青踉蹌站穩,睜眼望去,不由屏息。
眼前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琉璃之海。海水澄澈透明,一眼可望見極深之處,但那深處並非幽暗,而是更為璀璨迷離的、層層疊疊的燈火之光。海麵平滑如鏡,倒映著上方沒有日月星辰、隻有朦朧光暈的天空。而海中,懸浮著、沉浮著、旋轉著難以計數的燈。
燈的形狀千奇百怪:有古樸的青銅油燈,燈焰如豆;有華麗的宮燈,流轉著七彩光華;有簡樸的紙燈籠,散發著溫暖微光;有猙獰的獸首燈,焰心躍動著血色;也有完全由光影構成、沒有實質燈體的奇特種燈。大的如山嶽,光芒萬丈,映照一方海域;小的如螢火,明滅飄搖,彷彿下一刻就會熄滅。有的燈嶄新如初,焰心熾烈;有的燈殘破不堪,燈油將儘,燈焰微弱。
每一盞燈,都散發出獨一無二的氣息與韻律。慈悲的、暴戾的、睿智的、愚癡的、仁愛的、貪婪的、喜悅的、悲傷的、絕望的、希望的……彷彿世間一切有情眾生的心念、情緒、記憶、乃至道韻,都凝聚成了這樣一盞燈,沉浮在這片琉璃心海之中。無數氣息交織混雜,形成一種龐雜、浩瀚、直擊靈魂的“念”之潮汐,無聲地衝刷著一切闖入者。
李青低頭,看向如鏡的海麵。海麵下,他的倒影清晰無比,但倒影手中托著的,並非實物,而是那盞心燈虛影的倒影。隻是這倒影的燈焰中,纏繞著一縷與他紫府混沌幼苗同源的、灰濛濛的氣息,在這片純粹由各種“心念”之燈構成的琉璃海中,顯得格外刺眼與格格不入。
“來者何人,擅闖心燈海?”
聲音平和,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從海天相接的每一個方向同時傳來,直接響在心底。
李青倏然抬頭。隻見極遠處,平靜的海麵突然隆起,一座完全由潔白無瑕的玉石砌成的巨型燈台,緩緩升起。燈台高聳,彷彿接天連地。燈台頂端,站著一位老者。
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身著毫無紋飾的樸素灰袍,手中提著一盞八角琉璃燈。燈體晶瑩剔透,內中燈光溫潤柔和,並不刺目,卻將老者周身映照得纖毫畢現,更將他身後那片海域的萬千燈火都比了下去。他站在那裡,彷彿與這片琉璃心海融為一體,是這片“念”之世界的中心與主宰。
但李青紫府中的混沌幼苗,卻在老者出現的瞬間,劇烈震顫起來,傳遞出的並非敵意,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強烈的警惕、深沉的悲哀,還有一絲……孺慕?
李青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持晚輩禮,微微躬身:“晚輩李青,受心燈指引,穿越無序之地,特來拜會心燈界。”
“心燈指引?”老者的目光落在李青懷中那盞黯淡的心燈虛影上,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漣漪蕩開,那是一種糅合了追憶、審視、疑惑乃至一絲痛楚的複雜神色,“殘缺至此的心燈……還有這不該存在的……混沌氣息。你是太初的傳人?”
“正是。家師太初道尊。”李青坦然承認,同時全神戒備。這老者給他的感覺,比清微道君更深不可測,比星璿閣主更浩瀚飄渺,甚至比那混沌古神,多了一份沉澱萬古的滄桑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正統”與“根源”感。
“第七代守燈人,琉璃。”老者——琉璃老人,提著燈,一步踏出燈台。他腳下,琉璃海水自動凝聚,化作一盞盞凝實的琉璃燈,托著他的腳步,不疾不徐地向李青走來。每一步落下,海麵都蕩開一圈柔和的漣漪,漣漪所過,萬千心燈的焰光都隨之輕輕搖曳,彷彿在朝拜。“你來得,不是時候。或者說,你本就不該來。心燈界……已然生變。”
“生變?前輩何意?心燈界為何生變?叛……又是何意?”李青緊緊抓住之前心燈虛影中傳出的那個“叛”字,追問的同時,神念如蛛網般散開,感應著這片琉璃海的每一絲異常。
琉璃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李青身前十丈處停下,這個距離,既能清晰觀察,又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與威壓。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八角琉璃燈,燈光如水銀瀉地,籠罩向李青。“是與非,對與錯,且讓老朽看看,太初窮儘心力,甚至不惜兵解輪回,選中的傳人,究竟是何等成色,又背負著怎樣的……宿命。”
燈光及體,並無灼熱或攻擊之意,反而溫暖柔和。但李青瞬間毛骨悚然!他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塊透明的水晶,從肉身到魂魄,從記憶到情感,從修行感悟到心底最隱秘的念頭,在這燈光下都無所遁形!這光,能照徹一切虛妄,直指本質!
然而,就在燈光即將觸及他紫府最深處的秘密時,異變陡生!
李青紫府中,那株混沌幼苗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頂端兩片葉子——一片縈繞著生命與善唸的微光,一片纏繞著寂滅與惡唸的暗息——同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微光與暗息並非對抗燈光,而是迅速交織、旋轉,在李青紫府外形成了一片混沌朦朧的、不斷生滅迴圈的奇異領域。八角琉璃燈的燈光照射在這片混沌領域上,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緩緩吸收、轉化、稀釋,無法再深入半分。
“咦?”琉璃老人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訝異之色,手中八角琉璃燈的光芒也微微搖曳了一下,“混沌道種,竟已孕育出如此氣象?包容光暗,納儘善惡,自衍迴圈……這已非單純的道種,而是有了‘道域’雛形!太初啊太初,你這一步棋,下得比老朽預想的,還要險,還要奇,還要……不可思議。”
他緩緩收回燈光,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那絲隱藏極深的痛楚似乎也加深了些許。“你既受心燈指引,穿越無序到此,可知心燈界,究竟是何所在?又因何而存?”
李青壓力稍減,混沌幼苗形成的混沌領域緩緩收回,他心念急轉,拱手道:“晚輩隻知,心燈界與家師太初道尊有莫大關聯,似乎關乎某種平衡與鎮壓。具體緣由,還請前輩明示。”
“關聯?何止關聯。”琉璃老人提著燈,轉身望向無垠的琉璃心海,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萬古時光,“心燈界,本是太初道尊證道之初,以無上慧劍,斬出自身‘本心’所化。此‘本心’,非是尋常道心,而是他剝離出的,對蒼生最純粹的悲憫,對大道最本真的嚮往,對善惡最根源的辨析,是他一切‘善念’、‘執念’、‘道念’的凝結。他以**力、大願力,將這片本心煉成一盞‘本心燈’,置於混沌與秩序的間隙,開辟此界,以鎮邪祟,以觀諸天,以續道統。”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然而,太初忘了,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一點。燈需人守,而人心……卻是這世間最易變之物。縱是守護‘本心’的守燈人,曆經萬古孤寂,沐浴無窮心念衝刷,心……也會蒙塵,也會生變。”
琉璃老人突然將手中八角琉璃燈高高舉起,燈光衝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光柱,貫通了上方朦朧的天光與下方浩瀚的心海!整片琉璃海隨之“沸騰”了!不是波浪翻滾,而是海中那億萬盞心念之燈,齊齊明暗閃爍,響應著這道光柱!緊接著,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海麵之下,光芒最盛的那些心燈附近,海水湧動,一道道模糊的身影,自燈後緩緩升起,踏波而立!
這些身影男女老幼皆有,僧俗道魔俱全。有的寶相莊嚴,身披霞光;有的劍氣衝霄,鋒芒畢露;有的魔氣森森,卻目光清明;有的慈眉善目,氣息柔和……粗略一數,竟有近三千之眾!他們氣息強弱不一,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眸深處,都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純淨到極致的火焰,那火焰的形狀,與琉璃老人手中的八角琉璃燈焰,一般無二!
“第七代守燈人琉璃,率心燈界兩千九百九十九位守燈使,恭迎太初道尊傳人——李青!”琉璃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天地,再無之前的平和,隻剩下一種程式化的、冰冷的莊嚴。
“恭迎太初傳人——李青!!!”
近三千守燈使齊聲應和,聲浪彙聚,震得琉璃海麵波瀾迭起,萬千心燈劇烈搖曳。這聲勢浩大,卻讓李青心中寒意更甚。因為他在這些守燈使的眼中,看不到絲毫“恭迎”應有的溫度,隻有一種被洗去個人意誌、唯燈焰是從的冰冷狂熱。
“前輩這是何意?”李青全身繃緊,混沌幼苗在紫府中蓄勢待發,新生道場的力量也在體內緩緩流轉。對方擺出這般陣勢,絕非善意。
“何意?”琉璃老人笑了,隻是這笑容裡沒有絲毫暖意,隻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扭曲的譏誚,“太初斬出本心燈,令我輩世代枯守此界,等待一個虛無縹緲的‘有緣人’,等待一個他預言中能徹底解決歸墟之患、重定三界秩序的天命之子。萬古寂寞,與燈為伴,洗練心念,不得解脫。”
他語氣漸轉激昂,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可他自己呢?在外逍遙,佈局萬古,以蒼生為棋,以諸天為局!歸墟魔神破封在即,禍亂已生,他不思彌補當年斬出心魔、遺禍無窮的過錯,反倒弄出你這勞什子混沌道種,行險弄奇!他將心燈界置於何地?將我等世代堅守、幾乎化作燈芯一部分的守燈人,又置於何地?!”
李青心神劇震。琉璃老人的話,揭露了部分殘酷的真相。心燈界是太初善念所化,而守燈人,竟是世代被困於此的“守護者”,甚至可能已被這“本心燈”的力量潛移默化,失去了自我。
“既然他先背棄了‘本心’,罔顧我等付出,那就休怪老朽自作主張!”琉璃老人眼中狂熱與冰冷交織,死死盯住李青,“你這混沌道種,包容光暗,納儘善惡,正是重煉心燈、彌補本心缺失、甚至超越太初當年境界的絕佳鼎爐!今日,要麼你主動交出混沌道種與這縷心燈印記,老朽念在太初香火情分上,可留你真靈轉世。要麼……”
他聲音陡然轉厲,手中八角琉璃燈光芒大盛,近三千守燈使齊齊踏前一步,浩瀚磅礴的“心念”之力連成一片,化作無形無質卻又沉重如山嶽的牢籠,轟然壓向李青!“老朽便親自動手,抽你道基,煉你魂魄,以你為柴,重燃心燈!屆時,老朽便是新的心燈之主,統禦諸天善念,再建無上秩序!”
恐怖的壓力從四麵八方襲來。這非是尋常的能量攻擊,而是最為純粹、浩瀚的“心念”鎮壓。李青感到自身一切念頭都在被壓製、被洗滌、被同化。對清微道君的敬重,對璿璣仙子的情愫,對劉鎮東等人的友情,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堅持,甚至對太初道尊的複雜感念……這些構成他“自我”的情感與記憶,在這無邊無際的“善念”光輝下,竟然開始鬆動、模糊!
混沌幼苗瘋狂搖曳,釋放出混沌之氣對抗,新生道場的力量也自主護體,但在這積累了萬古、近三千守燈使聯手的“心念”領域壓製下,依然節節敗退。李青的道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神魂如被置於磨盤下碾壓。
前有叛變的守燈人與其麾下大軍,後有隨時可能追來的混沌古神,體內力量衝突未平,道場同伴生死未卜……絕境,真正的十麵埋伏,絕死之境!
然而,極致的壓力下,李青的思緒反而變得異常清晰。琉璃老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混沌幼苗傳遞的複雜情緒,以及這片琉璃心海那看似純淨無瑕、實則壓抑窒息的氛圍,都在他腦海中飛速流轉、分析。
“不對。”李青忽然開口,聲音因壓力而嘶啞,卻異常堅定,“你若真決心叛變,奪我道種,方纔以心燈光芒照我之時,便是最佳時機。以你之能,配合心燈界鎮壓,猝然發難,我未必能抵擋。你與我廢話這許多,是在拖延時間?還是在……試探我?”
琉璃老人眼神深處,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但那狂熱的冰冷並未消退。
李青不顧神魂欲裂的痛楚,強行催動混沌幼苗,目光如電,掃過那近三千名守燈使。他們的氣息純淨浩瀚不假,但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宛如提線木偶,全然不似活生生的修道者。“而且,這些守燈使……他們真的還有自己的‘心’嗎?還是說,早已被這心燈界,被你這盞‘本心燈’的燈光,煉成了唯命是從的……燈傀?!”
“放肆!”琉璃老人厲喝,手中八角琉璃燈焰火暴漲,施加在李青身上的心念壓力驟然倍增,李青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但他眼神越發銳利。
“你不是在叛變,”李青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你是在演戲!演給這心燈界裡,某個隱藏的、真正的‘叛徒’看!或者,你自身也出了問題,你的‘心’,早已不全!”
琉璃老人沉默了。他臉上的狂熱、憤懣、冰冷,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憊與悲哀。他看了李青良久,手中八角琉璃燈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絲。
“聰明。不愧是太初選中的傳人,心思剔透。”琉璃老人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和,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絕望,“可惜,聰明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這早已從內部開始腐朽的……心燈界。”
他緩緩抬手,八角琉璃燈再次光芒大放,隻是這一次,光芒中帶著一種決絕的慘烈。“你既看穿,便更留你不得。你的混沌道種,你的包容之道,你的記憶與魂魄……今日,必須留在這裡。唯有如此,或許才能延緩‘祂’徹底蘇醒的腳步,為這諸天萬界,再爭一線……渺茫的生機。”
“‘祂’?”李青心中悚然一驚。能讓琉璃老人這等存在如此絕望恐懼的,是什麼?
琉璃老人不再言語,八角琉璃燈脫手飛出,高懸於琉璃心海之上,光芒如瀑,籠罩四野八荒。海中那億萬盞心念之燈齊齊震動,燈焰脫離燈盞,化作億萬道顏色各異、卻都純粹無比的流光,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彙入八角琉璃燈中!
吸收了億萬心念之焰的八角琉璃燈,光芒暴漲千倍萬倍,化作一輪煌煌不可直視的、純粹由“心念”與“善念”凝聚而成的“大日”!大日光輝普照,琉璃海麵瞬間凝固,時間彷彿停滯,空間變得粘稠。光芒照耀之下,李青感到自己的思維在變慢,情感在淡化,記憶在模糊,甚至連“自我”這個概念,都在逐漸消解。這不是攻擊,而是最徹底的“淨化”與“同化”,要將他的一切,都煉化成最純粹、最無思無唸的“善念”,融入這片心海,成為心燈的一部分燃料。
“心燈普照,萬念歸寂。能隕落於此燈之下,成為這萬古心海的一部分,對你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歸宿。”琉璃老人盤膝坐於“大日”之下,麵容在熾烈的光芒中模糊不清,唯有歎息聲悠悠傳來。
危急關頭,李青福至心靈。抵抗?以他如今之力,如何抵抗這積累了萬古、彙聚了億萬心唸的心燈之力?逃避?這片心海便是琉璃老人的領域,無處可逃。
既然無法抵抗,無法逃避……
李青眼中閃過一抹狠色與明悟。他不再運轉功法抵抗那無孔不入的“淨化”之光,反而徹底放開了身心所有的防備!甚至主動引導那浩瀚磅礴、至純至善的心燈光芒,照向自己紫府的最深處,照向那株混沌幼苗,照向幼苗下鎮壓的原初魔神殘念,照向太初道尊留下的愧念印記,照向自己一路走來所經曆的無數悲歡、善惡、愛恨、執著……照向自己那曆經磨難、百折不撓、堅守至今的——本心!
“你要渡化我,煉化我,將我歸於至善至純?”李青在光芒中閉上眼,嘴角卻泛起一絲奇異的、近乎嘲諷的笑意,“好!我便讓你渡!讓你煉!看看是你這萬古積澱、無思無唸的‘至善’厲害,還是我這紅塵打滾、善惡交織、愛恨纏身的‘本心’……更韌!”
至善之光,無差彆地衝刷著他神魂的每一個角落。原初魔神的殘念在光芒中尖嘯、消融,化作縷縷黑氣,卻又被混沌幼苗的根須吸收、轉化;太初道尊的愧念印記在光芒中明滅不定,傳遞出複雜難言的情緒;混沌幼苗在光芒照耀下,時而瘋狂生長,時而凋零枯萎,迴圈往複,每一次生滅,都似乎更加堅韌,更加貼近某種本源。
而李青那點“本心”,在至善之光的瘋狂衝刷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如同被千錘百煉的精鐵,越發凝實、璀璨!那是爺爺粗糙手掌傳來的溫暖,是村民們質樸真誠的笑容,是清微道君嚴厲目光下的關懷,是璿璣仙子淚光中的信任,是劉鎮東憨厚卻可靠的背影,是守拙老人偷偷塞來的丹藥,是北冥海底萬千修士兵解時的悲壯與決絕,是這一路走來所見蒼生的苦難與掙紮、善良與醜惡、希望與絕望……這一切的一切,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護住了他那點真靈不昧。
“我的道,是包容,不是純粹。”李青在光芒中輕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凝固的心海中,“善是我道,惡亦是我道。愛恨情仇,貪嗔癡慢,紅塵百態,眾生心念,皆可入我甕中,皆是我道資糧。你想渡我成至善,將我煉成燈油?我卻要……納你這至善之光,入我紅塵之道,壯我包容之基!”
話音未落,他紫府中那株曆經心燈光芒衝刷、生滅不休的混沌幼苗,驟然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幼苗頂端,那盞一直黯淡懸浮的心燈虛影,突然自行亮起!不是被八角琉璃燈的光芒點亮,而是從內部,從那縷與李青本心、與混沌幼苗、與所有被包容煉化的雜念徹底融合的灰濛濛氣息中,迸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光!
這光,不純粹,不清澈,不熾烈。它溫暖中帶著涼薄,慈悲中藏著冷酷,光明中蘊含陰影,黑暗中又有點點星火。它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又像黃昏後最初的光明。它包容一切,又似乎超脫一切。這是李青一路走來,所見所聞、所感所悟、所經曆的一切悲歡離合、善惡交織,最終凝聚而成的——本心之光!紅塵之光!包容之光!
這道光自李青眉心迸發,初時微弱,卻堅韌無比,逆著八角琉璃燈浩瀚的至善之光,衝天而起!
兩光交彙,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能量狂暴的衝擊。琉璃心海的海水劇烈沸騰、蒸發、重組,億萬盞心念之燈明滅不定,光芒亂閃。那近三千名眼神空洞的守燈使,身體齊齊劇震,眼中那狂熱的、統一的燈焰光芒,竟然出現了刹那的混亂與掙紮,彷彿有什麼被禁錮的東西,即將蘇醒。
琉璃老人臉色終於大變,不再是偽裝,而是真正的震驚與駭然!他“噗”地噴出一口淡金色的、彷彿由光芒凝結的血液,血液灑在八角琉璃燈上,燈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浮現出道道裂痕。他眼中閃過決絕,竟直接咬破舌尖,一口更為精純的本命心燈精血噴在燈上,厲聲喝道:“心燈燃我,我即心燈!善念不滅,燈焰永燃!”
他要燃燒自己這守燈人曆代積累的、與心燈本源相連的魂力,以身合燈,爆發出最極致的力量,哪怕形神俱滅,也要將李青這超出掌控的“變數”徹底煉化!
然而,就在琉璃老人準備行此玉石俱焚之舉的刹那,異變,再次超出所有人的預料,悍然降臨!
琉璃心海的最深處,那片光芒最為璀璨、心燈最為密集的核心區域,一盞體積遠超尋常、宛如山嶽般巨大、通體由不知名黑色晶體雕琢而成、造型猙獰如魔首的巨燈,毫無征兆地,轟然炸裂!
黑色的燈體碎片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一股無形力量牽引下,向內坍塌、收縮,最終化作一道凝實無比的漆黑光柱,衝天而起!光柱中,一道身影,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女子。身著樣式古樸的素白長裙,裙擺無風自動。她的容顏極美,卻美得毫無生氣,冰冷如萬古玄冰,眸光轉動間,彷彿有寒霜凝結。她手中提著一盞燈,燈體也是白色,但那燈焰,卻是純粹到極致、幽深到令人靈魂凍結的——漆黑!
漆黑的燈焰靜靜燃燒,非但沒有絲毫光亮透出,反而在不斷吞噬著周圍八角琉璃燈散發出的至善之光,彷彿那光芒是它最好的養料。
“琉璃,”女子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她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戲,演夠了麼?與這螻蟻浪費這許多唇舌作甚?直接煉了,抽其道種,融其魂魄,你我各取所需,豈不乾脆?”
琉璃老人看到這女子,眼中的震驚瞬間被絕望取代,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八角琉璃燈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幽……幽燈!你……你竟已徹底脫困?!這不可能!心燈本源鎮壓,你……”
“多虧了你,還有這位太初傳人。”名為幽燈的女子輕笑,目光落在李青身上,那漆黑的眼眸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他身上的混沌氣息,與太初同源卻又迥異,還有這縷雖然殘缺卻本質極高的心燈印記……真是兩把再好不過的鑰匙。你的心燈光芒與他體內力量衝突激蕩,恰到好處地撼動了最後一道封印。如今,我自由了。”
她目光流轉,再次看向李青,彷彿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混沌道種,包容之相,心燈印記,還有這般堅韌有趣的……本心。真是完美的材料。煉了你,抽你道基,融你心燈,吞你魂魄,我便可徹底掌控這心燈界另一半本源,再吞了外麵那頭蠢笨的混沌古神……屆時,這諸天萬界,還有誰是我敵手?太初?他早已是過去!”
李青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原來如此!守燈人琉璃的“叛變”或許有隱情,或許是在演戲,但這幽燈,纔是心燈界內真正的、早已存在的叛亂者!她口中的“另一半本源”,無疑指向了與琉璃老人手中“善念”之燈對應的、“惡念”之燈!心燈界一分為二,善念歸琉璃,惡念化幽燈!琉璃方纔的激烈舉動,或許並非全為加害,也有試探、警告,甚至可能是想在自己被幽燈發現前,以某種方式“控製”或“送走”自己?但幽燈的提前脫困,打破了一切。
前有立場不明、可能被侵蝕控製的守燈人琉璃及其麾下守燈使大軍,後有真正恐怖、脫困而出、對自己誌在必得的惡念化身幽燈,外麵還有混沌古神虎視眈眈,道場內同伴生死未卜……這已不是絕境,而是十死無生的死局!
然而,絕境之中,李青反而徹底冷靜下來。他看向氣息萎靡、滿臉絕望的琉璃老人,又看向誌得意滿、氣息恐怖的幽燈,腦海中飛速閃過琉璃老人的每一句話,幽燈出現的時機,心燈界的詭異,混沌幼苗的異動……
“原來如此。”李青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瞭然,一絲嘲諷,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心燈界,善念為守,惡念為囚。太初師父當年斬出的,不止是本心善念,還有與之糾纏、無法徹底分離的本心惡念!他將善念化為琉璃前輩守護的‘本心燈’,而將惡念鎮壓封印,便是你,幽燈。琉璃前輩方纔並非真要煉我,或許是想借心燈之力,將我送走,或者……在我身上留下後手,以對抗你?可惜,你脫困太快。”
幽燈漆黑的眼眸微微一眯,笑意不變:“聰明。可惜,聰明人往往死得更快。琉璃這老家夥,優柔寡斷,心存妄念,還想維持那可笑的平衡,甚至暗中幫你。可惜,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算計,都是徒勞。”
琉璃老人麵如死灰,沒有反駁,隻是苦澀地閉上了眼睛,手中八角琉璃燈的光芒,又黯淡了幾分。
李青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手中那盞一直明滅不定、傳遞出複雜情緒的心燈虛影,又內視紫府中那株與心燈虛影隱隱共鳴、不斷生滅的混沌幼苗。
“你們都要這心燈,都要這道種,都要我這身修為魂魄。”李青輕聲自語,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琉璃前輩欲以善念渡我,化我為燈油,補全心燈,或許還存著一絲製衡幽燈的念想。幽燈你要以惡念煉我,吞我一切,成就己身。外麵混沌古神要吞我道種,完善混沌。太初師父或許也在我身上留有後手……我這一生,彷彿自踏入修行路,便成了人人覬覦的香餑餑,成了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掃過琉璃,掃過幽燈,掃過這片浩瀚而詭異的琉璃心海。
“但,我不是燈油,不是材料,更不是棋子!”
話音未落,在琉璃老人愕然睜眼、幽燈冷笑抬手的刹那,李青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甚至無法理解的舉動——
他抬起手,並非攻向任何人,而是將那盞一直護在身前、與他性命交修、殘破不堪的心燈虛影,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眉心!
“既然你們都想要,都覺得我是關鍵,是樞紐,是希望或者災難……”
心燈虛影觸及眉心的瞬間,並未破碎,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毫無阻礙地融了進去,直接出現在紫府之中,懸於混沌幼苗之上!
“那我便以身為燈盞,以魂為燈油,以這曆經紅塵、包容善惡、百折不撓的——本心為燈芯!”
混沌幼苗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兩片葉子瘋狂搖曳,主動將幼苗根係纏繞上心燈虛影,將自身混沌之氣源源不斷注入。幼苗下鎮壓的魔神殘念、太初愧念,也被這股力量引動,化作養料。李青所有的記憶、情感、感悟、修為、乃至生命力,都在這一刻,瘋狂湧向那盞心燈虛影!
“重燃我自己的——心燈!”
“轟——!!!”
無法形容的光芒,自李青眉心爆發!那不再是混沌的灰,不再是至善的白,也不再是至惡的黑。那是包容了一切顏色,卻又超脫其上的——無色的光!是生命之光,是本我之光,是超脫之光!
琉璃老人手中的八角琉璃燈劇烈震顫,燈焰明滅。幽燈手中的漆黑心燈火焰猛地一漲,吞噬光芒的速度加快,但她眼中首次露出了驚疑不定之色。
李青的氣息,在光芒中,開始發生一種本質的、躍遷式的變化……